早饭是白面馒头配咸菜丝,食堂蒸笼一揭,热气扑到脸上,秦川拿了两个馒头,挑了角落坐下。
他嘴里嚼着馒头,心思却落在另一件事上。
轴承在帆布包里,帆布包压在床底。
那东西多搁一刻,就多一分麻烦。
刘二娃这两天的眼睛几乎黏在他后背上,哪天趁他不在翻铺,布包一开,藏也藏不住。
今天必须送出去。
麻烦在于怎么送。
他把馒头咽下去,在心里过了几条路。
第一条,直接交给郑远山,最快,也最笨。
一个废品车间临时工,拿着精度高过苏联原件的轴承走进总工办,迎来的头一句多半不会问能不能用,只会问人是谁。
第二条,交给马师傅,请他转手。
马师傅人厚道,可一问来源,秦川答不上来,马师傅更没法答。
第三条,不主动交,让人自己发现。
秦川把第二个馒头掰开,白软的面芯还冒着热气。
第三条能走。
废品车间每周五下午都会送一批回收零件去质检组过筛,筛完分三类,报废,待定,可修复。
流程年年这么走,谁都能往回收筐里丢东西,没人细查来路。
他只要把轴承混进去。
可不能这么亮堂堂地放。
一颗镜面精度的全新轴承躺在一堆烂铁里,太扎眼,质检的人第一念头就是放错地方了,接着就会顺藤摸到废品车间。
得先做旧。
秦川吃完馒头,抹了把嘴,起身往车间走。
上午的活是拆一批报废阀体,马师傅早交代过,铜芯挑出来归堆,铁壳子送回炉料。
秦川蹲在废料架前,手上拧着螺栓,脑子里把另一套工序排了一遍。
做旧不难。
表面抹一层机油灰,边角蹭出几道旧痕,再添一点薄锈,用盐水浸上十分钟就够。
内径和工作面不能碰,那是精度要害,沾了脏东西,质检时千分尺一夹,数值就会偏。
只能处理外圈和端面。
中午休息时,秦川没回宿舍,蹲在车间后面的水池边,从口袋里摸出轴承。
日光落在弧面上,映出一小块发亮的蓝天。
他看了两眼,从地上捻起一撮细灰土,兑上半指甲盖机油,在掌心揉开,沿着轴承外圈薄薄抹匀。
指腹避开内壁,只走外沿。
抹完后,他又从废料槽里挑出一根锈铁丝,在端面轻轻蹭了几道,手劲压得很低,只划开表层光泽,不伤底子。
最后是盐水。
食堂后门有腌菜缸,缸盖边常年挂着一层盐霜。
秦川路过时顺手刮了一指,回来兑进铁碗化开,拿棉纱头蘸了,在外圈点了几处,等了十分钟再擦掉。
效果有了。
轴承外头看着像用过三五年的旧件,边角带痕,表面蒙着一层浅浅的氧化色。
内径仍旧干净,工作面的镜光还在。
这正合疑似可修复备件该有的样子,外面旧,里面好,值得送去质检再看一眼。
秦川用棉纱把轴承裹好,塞回口袋。
下午两点,刘二娃端着搪瓷缸进了车间,缸里泡着浓茶,走一路吹一路。
他在秦川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眼睛往秦川身上扫了一圈。
“秦哥,中午没回去睡?”
“不困。”
“我回去的时候,看你床底帆布包换了个位置。”
秦川手上没停,把一颗螺栓拧下来丢进筐里。
“我早上找东西,翻了一下。”
刘二娃噢了一声,茶缸子贴到嘴边,却没喝,嘴唇停在缸沿上。
“秦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保卫科的老吴,前两天往学校寄了信,查你档案。”
秦川手指顿了半息,随即又拧下一颗螺栓。
“谁告诉你的。”
“我表姐在行政科,文件都过她手。”
刘二娃放下茶缸,声音压低了些。
“我不是打听你底细,就是给你提个醒。”
“老吴那人较真,盯上谁就不撒手。”
秦川把最后一颗螺栓拧下,铁壳子摊开,铜芯露出来。
他把铜芯拿在手里掂了掂。
“知道了。”
刘二娃等了几秒,没等来下文,撇了撇嘴,端起茶缸走了。
秦川没看他,把铜芯丢进分拣筐。
保卫科那边能查到什么,他心里大致有数,档案受损,查不明白,多半先搁着。
可搁着两个字不稳。
那封回信如果今天到,老吴手里要么是一条死路,要么又攥住一截线头。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得更快。
下午四点,马师傅在车间里喊了一嗓子:“回收件归筐,明天质检组来收。”
秦川把手里的废料丢进筐,转身去了角落那排回收架。
架子上堆着这一周攒下来的零件,旧轴套,磨秃的齿轮,变形的卡环,缺口的法兰盘,乱糟糟塞了小半筐。
他从口袋里取出棉纱包,手背挡住旁边的光,拇指一掀,轴承滚进筐底,落在两个旧轴套中间,半边身子被一块废法兰盘压住。
前后不到三秒。
秦川把手抽回来,顺手从架子上拿了根废铁棒,往台虎钳那边走,步子照旧。
回收筐里那堆烂铁安安静静地躺着,没人多瞧一眼。
收工后,秦川在水池边洗手,凉水冲过指节,把指缝里的铁灰一点点带走。
他抬头看了眼西边的天,云层压得低,风从厂区北面灌进来,带着铸造车间的焦味。
明天上午,质检组会把筐抬走,照流程一件件过筛。
他需要的只有一个肯多看一眼的质检员,还有一把千分尺。
面板在收工前亮过一次,只浮出两行字。
【任务进度:交付阶段已启动。预计检出概率87%。】
【风险提示:若质检员跳过外观判断直接归类报废,备选方案需提前准备。】
秦川关掉面板。
百分之八十七,够用。
如果不够,他还有一手准备。
周五下午质检组清点时,他可以顺路搭一句,这批里面有个轴承外观看着还行,要不要单独看看。
一句话,分寸刚好,不邀功,也不露底。
只是把别人的视线,轻轻拨过去。
他擦干手,回了宿舍。
床底的帆布包已经空了,只剩锉刀和油石。
秦川把包口系紧,推回原位,躺到床上。
隔壁铺,刘二娃趴在枕头上写家信,笔尖刮着纸面,细碎的响声在屋里来回磨。
写了几行,他忽然开口:“秦哥,你说老吴查你,能查出啥来?”
“查不出来。”
“那你怕不怕?”
秦川看着头顶的铁皮,锈斑在灯光下泛着黄。
“不怕。”
刘二娃哼了一声,又埋头写信。
窗外天色暗下去,厂区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光从窗缝漏进来一小条,落在地面上,和白天那点铁屑亮光压在同一个位置。
秦川闭上眼。
明天上午九点,质检组开筐。
一切都看那把千分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