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官船上的人把跳板擦了一遍。
女帝上船，二十个兵在甲板两边站开，枪立着，枪口朝天。柯站在跳板那头，两只手垂着，没有提灯。
“七武海的名号还在议。”他说，“上船没有先例。”
“没有先例，就添一条。”
“添一条要写。”
“写。”
柯侧过身，让开半步。女帝上了甲板，脚步很轻，木板没有响。
“本宫那一格，在哪。”
“格不在船上。”
“在哪。”
“在台子上。”柯说，“上头那一本，放在台子上。”
“那你写一行。”女帝说，“写本宫问过。”
柯从袖子里抽出册，翻到最后一页，摸出笔，写了六个字。
女帝低头看。
九蛇主，问其格。
“少一个字。”
“哪一个。”
“本宫的名字。”
“名字要自己写。”柯把笔递过去。
女帝接了笔。笔杆上的墨沾了她一指，她没有擦，在那一行后头接着写。
波雅·汉库克。
写完，她把笔搁在册上，笔尖朝里。
“写上去，上头要念一遍。”柯说。
“本宫要他们念。”
“念完了，这一格就填上了。”
“填上了，本宫就是数。”
“是。”
“数也有名字。”女帝说。
柯把册合上，抱在怀里，没有再看那一行。
“这一行写完了，本宫就下去。”女帝说。
“不多看。”
“看多了，写的人要写本宫看得多。”
她走到跳板口，停下。
“两个月以后，下来的人要是问起本宫，你把这一页给他看。”
“给他看。”
“他看得懂，就不用你多说。”
她下了船，脚落在石阶上，石阶没有响。
林恩从跳板上来，腋下夹着那本记名的本子。
“这一本，跟船一起走。”
柯把本子接过去，翻开。
前头几页是名字，后头一页是“在场”，两个字底下多了一行。
林恩。
“你自己填的。”
“格子留着，总要有人填。”
柯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停住。
四十七。收数。
“这一行，是我三年前抄的。”他说。
“抄的时候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柯说，“三年前上头送来的册子上就有这一行。字是上头写的，我照着抄。抄完了，按印。”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也不能改。”他说，“这一行是上头留的格，我抄的是字。”
林恩伸手把册按住。
“别改。”
“不改，他就照这个号下来。”
“改了，他换一个号下来。”林恩说，“我宁可他照这个号来。”
柯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在他下来之前，先认出他。”
“我想在他下来之前，先知道他走哪条路。”
柯把笔插回袖子，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我改了两处。”他说，“我这条线，比你那条短。”
“你那条线在小本子上。”林恩说，“我这条线在岛上。”
“岛上有多少人认得你。”
“六百四十二户。”
柯没有再问。林恩走到跳板口，回头。
“你那条船出了湾，别停。”
“船不是我的。”
“船不是你的，锚是你的。”林恩说，“锚响一声，全岛都听得见。”
柯的手在栏杆上按了一下，没有答。
跳板收起来。缆绳一根一根解，甲板上的兵往船头走，脚步一齐，木板响成一片。
石阶上站着老布，怀里抱着布。
柯走到船舷边，扶着栏杆。
“老布。”
“在。”
“你那块布，别给上头收走。”
“今年的布，点数的人是我。”老布说，“收布的人，得先数过我。”
柯没有再说。他抬起手，往港上摆了半下，又放下。
船身一转，白帆鼓起来。
底舱的盖板开了一条缝，杜从里头被提上来，手上有铐，铐链短，走两步响一声。
他站到甲板中间，看见林恩，停了一下。
“两个月以后下来的人，不走跳板。”他说。
“走哪儿。”
“走水里。”杜说，“从水底下来的，都是先在水里泡过的人。”
“泡过水的人，脚上会沾什么。”
“沾不着。”杜说，“泡过水的人，脚底下是干的。”
兵把他推回底舱。盖板合上，铁扣扣了一声。
官船出了湾，白帆变作一小片，贴着水面往北去。
午前，鱼人街的铺子里多了一块磨石。
石头是新的，边上还带着渠水的湿。哈蒙德站在门口，两个人把石头抬进来，放在桌脚。
“砸的我赔。”
老布蹲下去，手掌在石面上抹了一遍，又用指甲刮了刮边。
“石是好石。”他说，“磨出来的号不斜。”
“不斜就好。”
“你抬石头进来，抬得动。”
“我抬得动。”哈蒙德说，“我抬不动的东西，就砸。”
老布把布摊开，十五块牌排好，从布底下摸出一块没刻号的空牌，压在磨石边上。
“街上要有人会认号。”哈蒙德说。
林恩从巷口进来，站在门边。
“会认号的，要先会写字。”
“街上有十七个会写字的。”哈蒙德说，“认得的字不多，写自己的名字够。”
“叫来。”
“叫来做什么。”
“老布教认牌。乌米教写名。”
“乌米是宫里的人。”
“乌米的手按过印，抄不得数。”林恩说，“他教写名，一个名记一个人。”
哈蒙德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要宫里的糖。”
“你要什么。”
“我要这条街上，有人认得自己的号，也认得上头的号。”哈蒙德说，“上头的号写在箱底，刻在枪托上，写在册上。我们一个都不认得。”
“认得以后呢。”
“认得了，他们写下来，我们就看得见。”他说，“看不见的东西，才叫上头。”
老布把空牌推到桌子中间。
“认牌我教得了。磨牌教不了。”
“为什么教不了。”
“磨牌靠手。”老布说，“手要磨两年，磨坏三十一块。认牌靠眼睛，十七天够了。”
“十七天以后，这条街上就有十七双认得出牌的眼睛。”
“十七双不够。”哈蒙德说，“一条街四百多户。”
“那就教出十七个会教的。”林恩说，“一个人教十个。”
“教到第一百个，牌就不算钥匙了。”老布说，“牌只有一块的时候，门才叫门。”
“牌只有一块，门就只归你一个人。”
老布没有说话。他的手在空牌上摸了两遍，摸到牌头，停住。
“教。”他说，“明天早上，头一个来我这儿。”
哈蒙德低头看那块空牌，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牌面上按了一下。
“明天我带人来。”
他走出门，两个人跟着。走到巷口，他回过头。
“昨天晚上我听见了。”他说，“官船没有出湾，锚链响了一声。”
“响一声是起锚。”
“起锚的响，是连着响的。”哈蒙德说，“响一声，是有人在上头动了锚。”
日头偏西，港边的水面上浮起一片头发。
白星把头露出水面，下巴贴着水。
“它今天没有数。”
“为什么没有数。”
“它在听。”
“听什么。”
“听船。”她说，“船走了，它还听着。它听见的，不是船。”
“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它听的时候，水不动。”
海面上是平的，连一道细纹都没有。
半天过去，那片白帆没有走远。
湾外那条官船停了。
帆落了一半，船身横过来，船头那面白旗从桅顶降下来，停在半桅。
“旗降一半。”甚平说。
“什么意思。”
“船上有事。”甚平说，“有事的时候，不接客。”
“什么事。”
“死了人，或者收了人。”
林恩的心网往湾外铺，铺到一半，断了。太远。
湾外有一条小艇靠上船舷，艇上不打灯。两个人上去，一前一后，上去以后没有人下来。
官船的白旗在半桅上没有动。
桔梗把弓背好，手在弓背上按了一下。
“我跟着。”
“跟到哪儿。”
“跟到能看见他们收人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