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外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位身形修长,面白无须,穿一身赤色锦袍,头戴玉冠,腰悬一枚拳头大的赤色玉佩,周身气息深沉内敛,嘴角挂着笑意,一看就是常年跟人打交道的老手。
后面那位年轻些,面容瘦削,一身青色劲装,站姿笔挺如松,进门后目光先把洞府四壁扫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落在周平安身上。
“在下天元宗炽云,”前面那位拱手见礼,笑呵呵地开口,“这位是我师弟玄阳,在这天元城中驻守。方才感应到道友的结婴成功,特来登门道贺。冒昧叨扰,还望道友莫怪。”
“炽云道友客气了。”周平安拱手回礼,“二位能来,是青木的荣幸。只是在下刚证元婴,洞府简陋,倒是连一些待客之物都拿不出来,还望二位见谅。”
炽云扫了一眼这间四壁空空的石室,面色不变,笑容依旧:
“道友说哪里话,我等修道之人不拘外物。再说了,道友可是我天元仙城建立以来第一位成功结婴的修士,光这一桩,就够载入仙城志了。我二人作为仙城的主人,理应前来道贺。”
周平安倒是愣了一下。
第一位?原身当时只是挑了个灵气浓郁的仙城落脚,交了灵石就闭关,压根没留意过这仙城的历史。没想到随手一选,倒选出了个“开荒”的成就。
他下意识冒出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该找这两位要点版权费?毕竟仙城里成功出一位元婴修士,对仙城的名气和居住率可是大有提升的。这广告效应要是折算成灵石,少说也得……
算了,刚见面就谈钱,容易把天聊死。
“炽云道友这么一说,在下倒有些惭愧了。”他笑了笑,“当初选择贵仙城,纯粹是看中此地灵气充沛,适合闭关。倒没想到竟成了什么‘第一位’,实在是凑巧。”
“凑巧也是缘法。”炽云笑道,“修仙之路,哪一步不是缘法?”
周平安伸手请二人落座。三人围着石室正中那张石桌,一人一个蒲团。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套茶具摆上石桌。修仙之人似乎都有个共同爱好,不管爱不爱喝茶,茶具总要备一套。
他指尖一弹,一缕灵气注入壶中,壶嘴便腾起白雾。
“这灵茶是早年在南疆一处秘境里偶然采到的,名头不响,但胜在清冽提神,倒也有几分滋味。正好用来招待二位道友。”
“南疆的茶?”
一直没开口的玄阳忽然出声了。他的语气不像炽云那般热络,带着一种刻板的专注。慢慢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淡青色的茶汤。
“灵气清冽,回味微甘,叶底应该偏薄。”玄阳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周平安,“这种茶确实是南疆的特色。大晋的灵茶大多醇厚浓郁,像这般清冽的,很少见。”
“莫非道友来自南疆?”
来了。跟炽云绕了半天弯子,倒是这位沉默寡言的玄阳先把话挑明了。周平安放下茶杯,坦然点头。
“不瞒二位,在下确实是从南疆来的。一路北上,八年前才到大晋。”
“南疆距大晋,可是不近。”
炽云放下茶杯,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感慨:
“老夫当年曾随宗门长辈去过一次南疆边缘,光是那一路的风沙和毒瘴,就让人不想再走第二回。道友抛下故地,远赴大晋,莫非只是为了凝结元婴?”
“那倒也不是。”
周平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杯中茶汤上,停了一瞬。
抛下故地,他抛下的岂止是故地。他抛下的是整整一个世界。前世的一切,家人、朋友、那间还没还完房贷的房子,全都没了。
“在下本就是散修,四处漂泊,走到哪里,哪里便是安家的地方。”
他说得平淡,眼底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黯然一闪而过。
炽云和玄阳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底都有一丝波动。来之前他们就有过推测,会选择在仙城租洞府结婴的,十有八九是散修。
推测归推测,亲耳听到当事人确认,分量完全不一样。散修结婴,放在整个大晋都是凤毛麟角。没有宗门护法,这种人要么天赋异禀,要么心志坚毅,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拉拢。
炽云的笑容比方才又热络了三分。
“道友从南疆一路走到大晋,散修出身,独自苦修上来,”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这一路上,想必积累了不少珍贵的修行心得。若有闲暇,老夫倒是很想与道友交流交流。”
“炽云道友过誉了。”
周平安已经收起了方才那一瞬的失神,重新挂上谦逊的笑意:
“在下这点心得,不值一提。散修嘛,说好听是自在,说难听就是野路子。道友出身宗门正统,又是凝结元婴多年,在下这点微末修为,怕只能算是沾了道友的光,哪敢谈什么心得。”
炽云笑着摆了摆手:
“道友这话就见外了。你我如今同是元婴境界,能走到这一步的,各有各的本事。宗门出身也好,散修也罢,到了这个层次,只看道行,不论出身。”
他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聊家常:
“不知道友接下来可有何打算?既已证道元婴,可是要在大晋落脚?”
周平安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这才是今天登门的真正目的。炽云弯子绕够了,茶也喝了三轮,铺垫做得滴水不漏,终于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
问的是“可有何打算”,真正想说的是“愿不愿意来天元宗”。但这老狐狸问得极有分寸——不是“要不要加入我们”,而是“可要在大晋落脚”,既探了口风,又给彼此留足了进退的余地。果然,能混到元婴的,没有一个不是人精。
周平安听出了话外之音,但装作没听懂。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
“暂时还没想那么远。在下刚结婴,打算先稳固一阵子修为,在这天元城住上一段时间,再做打算。至于落脚之事,大晋地灵人杰,若是机缘合适,倒也不是不能考虑长住。”
“甚好。”
炽云点点头,对这个回答还是很满意。他也没有再追问,转而说道:
“道友暂且安心稳固修为。天元城虽不算大晋最繁华的仙城,但胜在清静,灵气也足,正适合新晋元婴调养。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可来天元阁找我等。”
玄阳点了下头,附和了一声,算是给师兄帮腔。
周平安自然又是一番道谢。三人又寒暄了几句,喝了最后一轮茶,炽云与玄阳便起身告辞。临别之际,炽云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玄阳也随了一份,两人各将锦盒推到周平安面前。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道友新晋元婴,正需稳固修为,这些灵石权当是天元宗的一点心意。”
周平安推辞了两句,便收下了。将二人送到洞府门口,再次道谢,目送那两道遁光消失在天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退回洞府,重新启动阵法,确认四面八方都被阵光牢牢封住之后,一屁股坐回蒲团上。脊背塌下来,肩膀松下来,方才那股子从容淡定的元婴真君做派瞬间烟消云散。
“两个元婴老怪坐在对面喝茶,气场真不是盖的。”他揉了揉发僵的脸,自言自语,“还好老子演技过关,没露馅。”
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两只锦盒依次打开。
两颗上品灵石并排躺在锦盒里,晶莹剔透,光是散发出来的灵气就让整间石室的灵气浓度往上蹿了一小截。周平安看着这两颗灵石,嘴角忍不住往上一咧,笑出了声。
一颗上品灵石,官价兑一万下品灵石。拿到市面上去换,换一万二三都不是没可能。当然,没人会傻到真拿去兑换,上品灵石本身就是稀缺资源,只流通在元婴以上的修士手中,相当于修仙界的硬通货,有价无市。
原身青木真人当年卷走丹顶宗的部分宗门遗产,没找到一块上品灵石。这东西都在元婴老祖的储物袋里揣着,别人见到见不到。
而现在,他手里就躺着两颗。储物袋里原本只剩一千多块下品灵石的余额,这一下直接翻了将近二十倍。
“难怪都想进大宗门。”
周平安啧啧感叹:
“结个婴就有元婴修士亲自登门送礼,还一出手就是上品灵石。我一个外人都有这待遇,宗门内部的嫡系修士结婴,那还不得被赏赐砸晕过去?人比人,气死人。”
他把两颗上品灵石收好,心里对炽云的好感度又默默涨了一截。送灵石比说什么漂亮话都管用,这老狐狸深谙人心。
“天元宗,倒是个不错的去处。”他暗暗记了一笔,“先观察一阵子再说。等搞清楚这个世界的势力分布,再决定要不要抱大腿。”
毕竟就算揣着两颗上品灵石,他现在依旧只是一个一穷二白的元婴散修——这两颗灵石看起来不少,可对比元婴期消耗的庞大资源,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背靠大宗门,功法、丹药、洞府、人脉全都有着落,对接下来的修行肯定有帮助。等自己把天元宗的底细摸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上门谈条件也不迟。
把这些盘算暂时放到一边,他沉下心神,开始梳理原身留下的修炼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