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远到省政府以后第一次被省委主要领导单独叫去,不是因为成绩。
是因为意见。
最近一个月。
开发区真实使用率拆分。
历史招商承诺核查。
平台主管短期债务表。
东桥两亿多诉讼。
北江租赁模式重构。
安河限制国企新增借款接资产。
几件事情叠在一起。
下面开始出现一种声音:
“新来的林副省长太重风险。”
甚至有人说:
“照这个搞法,以后开发区没人敢创新。”
这话终于传到了省委。
省委书记没有绕。
“知远。”
“在。”
“有人说你到省里以后,先翻了一遍旧账。”
林知远笑了一下。
“听说了。”
“还有人说你把地方干部吓得不敢招商。”
“也听说了。”
“你怎么看?”
“有一部分需要调整。”
这个回答让省委书记抬头。
“你承认?”
“承认。”
“哪里调整?”
“不能让下面把‘别乱承诺’理解成‘什么都别承诺’。”
“不能因为平台主管有风险,就把正常产业载体投资都停掉。”
“不能因为查历史文件,就让干部把所有旧合同都当问题合同。”
省委书记点头。
“那你现在是不是太保守?”
林知远没有立即回答。
“如果我说不是。”
“那是假话。”
省委书记看着他。
林知远继续:
“刚从宁川过来。”
“平台主管债务、地产、历史承诺,连续碰了很多次。”
“确实会让我先看风险。”
“所以呢?”
“所以我现在需要提醒自己,省政府不是风险处置办公室。”
省委书记笑了一下。
“这话还算清醒。”
话锋却马上转了。
“但我也问你。”
“如果现在让你把这些核查停掉。”
“你同意吗?”
“不。”
回答没有一秒犹豫。
省委书记靠在椅背上。
“为什么?”
“因为问题是真的。”
“安河八码头没续。”
“北江运营公司借钱交国企租金。”
“东桥协议真的写了差额补足。”
“这些不是我查出来才存在。”
“是本来就在。”
“那发展怎么办?”
“继续发展。”
“怎么继续?”
“把钱用在有真实需求的地方。”
林知远说。
“东岳二期需要电,就建电网。”
“瑞驰定点后需要冗余能力,企业就投设备。”
“北江有终端企业真租三万平方米,就服务它进场。”
“我反对的是没企业先建楼。”
“不是反对建楼。”
“反对没批的贷款先算钱。”
“不是反对贷款。”
“反对招商主管越权保收益。”
“不是反对招商主管给企业确定政策答案。”
省委书记一直听。
没有打断。
过了一会儿。
他问:
“你知道下面最怕你什么吗?”
“不知道。”
“怕你拿宁川的经验做全省标准答案。”
林知远沉默。
这句话正中。
他最近确实不断从宁川经验出发。
虽然一直提醒自己不能照抄。
但很多干部听到的,还是:
宁川怎么做。
辰远怎么处理。
平台主管怎么算。
“这个问题存在。”
林知远说。
“怎么改?”
“少拿宁川举例。”
“还有?”
“让各地自己给方案。”
“省里定边界。”
“不是省里替所有县还贷款、谈和解。”
省委书记点头。
“这才是我要跟你说的。”
谈话到这里,本来应该结束。
省委书记却突然拿起另一份材料。
“还有件事。”
“您说。”
“组织部门最近在做省政府班子年度评价。”
林知远愣了一下。
他刚来没多久。
“不是评价你这几个月政绩。”
“是看你的角色转换。”
“有人评价你。”
“什么?”
“做事快。”
“抓得细。”
“但还像市委书记。”
林知远苦笑。
“挺准。”
“你自己也知道?”
“最近知道了。”
“那就改。”
“是。”
省委书记把材料放下。
“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你现在最想做成什么?”
林知远第一反应,本来想说:
把十一份历史招商文件处理完。
话到嘴边停了。
如果还这么答。
说明他真的只是来省里收拾风险。
他想了很久。
“我想把全省产业项目从签约到量产这条链,重新做一套真实评价。”
省委书记眼神动了一下。
“为什么?”
“现在地方最容易奖励的是签约。”
“因为签约当天就能出新闻。”
“真正投产可能两年以后。”
“干部可能都换了。”
“所以所有人都天然重前端。”
“那你准备怎么改?”
“签约有分。”
“开工有分。”
“设备进场有分。”
“实际投产有分。”
“形成稳定产值和税收,才拿后面的分。”
“如果三年没落。”
“前面的成绩要回头看。”
省委书记问:
“会不会没人敢签大项目?”
“真项目不怕。”
“怕的是数字项目。”
省委书记看了他很久。
“这个比你查十一份文件重要。”
林知远点头。
“我知道。”
“那为什么现在才想清楚?”
林知远笑了一下。
“因为刚才您问我是不是太保守。”
省委书记也笑。
“行。”
“回去做。”
“但别搞一百项指标。”
“下面会骂死你。”
“明白。”
离开省委以后。
林知远没有回办公室先看东桥。
也没有看北江七千万缺口。
他把省工信、发改、统计三个部门叫到一起。
只说一个议题:
“产业项目到底怎么算真正落地。”
裴绍文听完以后问:
“您不先开历史承诺会?”
“下午再开。”
“这件更急?”
“更重要。”
会议开到中午。
最终没有形成完整办法。
但先定了四个关键状态:
签约。
实质开工。
投产。
稳定经营。
不再把前一个阶段自动等同于后一个阶段。
省里以后对地方评价,逐步向后端结果增加权重。
有人问:
“那招商数量会不会下降?”
林知远回答:
“可能。”
“漂亮数字会不会少?”
“可能。”
“那省里的工业增长目标怎么办?”
林知远看着他。
“增长不是靠签约表长出来的。”
当天晚上。
他终于回到办公室。
桌上又堆了很多材料。
东桥。
北江。
东岳。
瑞驰。
还有宁川送上来的月度产业数据。
他没有先拿宁川。
先拿了最上面那份全省工业项目表。
看到一个项目。
投资额八十亿元。
状态:
“已落地。”
后面备注:
“已签投资协议,项目公司尚未注册。”
林知远拿起笔。
在“已落地”三个字上画了一条线。
改成:
“已签约。”
就三个字。
可从这一晚开始。
他真正想改的,已经不只是几张旧协议。
而是干部到底为什么干、又为什么喜欢把没发生的事情提前算成成绩。
这件事——
比两亿九千万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