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小楼原本是县接待办旧址。
两层小楼,灰墙,旧窗,平时很少有人来。中午这个点,大多数人都在食堂,走廊空得厉害,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都比平时清楚。
林知远到二楼时,许南枝已经在靠窗的小会客室等他。
桌上摆着两盒没拆封的盒饭,两杯豆浆,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截图。
她今天穿得简单,浅灰衬衫,头发低低束在脑后。阳光从旧窗框里斜斜落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眼底那点疲色照得很清楚。
“先吃。”她抬了抬下巴。
林知远坐下,拆开筷子,却没动。
许南枝看他一眼:“怎么,怕这盒饭也有人下套?”
林知远笑了一下:“现在不敢说没有。”
“那就更要吃。”许南枝把豆浆推过去,“别人想让你乱,你先把饭吃稳。”
这话不像安慰。
像命令。
林知远低头吃了一口饭,饭菜很普通,可热气落进胃里,他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怎么进东西。
许南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
“你眼底都是青的。”
“昨晚睡了三个小时。”
“那也叫睡?”她皱眉,“林知远,你再这么扛,别人还没把你调走,你自己先倒了。”
林知远没接话。
他不是不想说,是这几天压下来的东西太多了。
高启衡。
县志办轮岗。
青山县照片。
顾明岚。
还有那个一直没有答案的父亲。
每一件都不能当众露情绪,每一句话都得想清楚再出口。别人看他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稳不是轻松,是绷着。
许南枝看出来了。
她放下筷子,声音低了一点:
“你是不是有点扛不住了?”
屋里一下安静。
林知远本来想说没有。
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忽然说不出来。
在周崇山面前,他要稳。
在陈克明面前,他要能扛。
在综合科里,他不能露怯。
可在许南枝面前,他突然不想再装得那么满。
“不是扛不住。”他过了几秒才说,“是觉得哪一步都不能错。”
他说得很轻。
“可人在局里,怎么可能一步都不错?”
许南枝看着他,没马上说话。
窗外有风,吹得旧纱窗轻轻响。她就这么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只说了一句:
“林知远,别低头。”
他抬起眼。
许南枝的声音不大,却很稳:
“他们调你去县志办,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他们怕你继续留在专班。”
“他们放风,说你被人护着,不是因为你真有什么问题,是因为他们想先把你的名声弄脏。”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解释自己多委屈。”
“是把手里的东西抓稳。”
这几句话没有半点软哄。
可偏偏就是这种硬邦邦的清醒,像一只手,把林知远快要散掉的那口气重新按回胸口。
他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许南枝把截图推到他面前。
“看这个。”
那是昨晚轮岗建议截图的原图放大版。
林知远起初没看出什么,许南枝伸手,把右下角放大。
那里有一串极淡的系统流水号。
“这是县委办内部oA导出的痕迹。”许南枝说,“我找懂系统的人看过。正式流转前,草稿页不会自动带这串号。”
林知远眼神瞬间凝住。
“除非有人从县委办内部预览导出过。”
“对。”
许南枝点头。
“也就是说,你手机上那张截图,不是组织部直接漏出来的。”
“先经过县委办某个口子。”
“再传到外面。”
林知远盯着那串流水号,心里那几条线一下拧紧。
县委办。
梁科长。
轮岗建议。
提前放风。
这些东西终于不是感觉,而是有了可以落纸的痕迹。
“你这个截图,怎么找人看的?”他问。
许南枝像早知道他会问。
“找了以前在信息中心待过的人。”
“没留痕?”
“没有。”
“你为了我动这种关系,不怕惹麻烦?”
许南枝看着他,回答得很干脆:
“怕。”
她停了一下。
“但比起看你被他们一层层按下去,我更怕我什么都不做。”
这句话落下来时,林知远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
不是热烈。
也不是失控。
而是在这场到处都是冷刀子的局里,忽然有人把一盏灯往他手边推了推。
他没有说谢谢。
这时候说谢谢太轻。
他只低声说:
“这顿饭,算我欠你的。”
许南枝低头喝了口豆浆,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你欠我的,早就不止一顿饭了。”
话落,两个人都没再往下接。
有些东西一旦说破,就容易乱。
不说破,反而更磨人。
林知远低头吃饭,许南枝把那张截图重新收进文件袋。她的手从桌面掠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
很轻。
她没有立刻收回。
林知远也没有动。
短短一瞬,两个人都像听见了窗外的风声。
然后许南枝把手收回去,语气恢复平静:
“这张截图不能你拿出去。”
“为什么?”
“你拿出去,就变成你急着自证。”
“我拿出去,是信访口发现有人在打听你和灰衣工人家属接触情况,顺带发现的材料异常。”
她抬眼看他:
“同一件事,从不同人手里出来,味道完全不一样。”
林知远点头。
“你想得比我细。”
“我不是想得细。”
许南枝冷笑了一下。
“是这帮人太脏。”
“你要是还拿干净人的想法跟他们斗,迟早被人连骨头都嚼了。”
这话够糙,也够真。
林知远刚要开口,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周雯发来的。
主任找你,周县长回来了,直接点你和主任过去。
紧接着第二条:
气氛不太对。
许南枝也看到了。
她把盒饭盖上,神色立刻冷下来。
“市里那把刀回来了。”
林知远站起身。
许南枝却忽然叫住他。
“林知远。”
他回头。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等会儿不管谁怎么压你,别急着证明自己。”
“你就记住一句话。”
“他们越想让你低头,越说明你现在站的位置是对的。”
林知远看着她,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酸涩,又被这句话顶了一下。
他轻轻点头。
“我记住。”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主楼。
刚进楼道,周雯就迎了上来,脸色发紧。
“小林,快点,主任在等。”
陈克明办公室门开着。
里面除了陈克明,还有乔国梁。
桌上放着一份市里转下来的内部意见。
林知远只扫了一眼,眼神就冷了。
标题很简短:
关于宁川县青华建材厂专项工作节奏控制的建议。
里面有一句话,被红笔划了出来:
建议宁川县对专班综合联络岗位进行适当调整,避免年轻干部因过度介入历史事项引发新的舆情风险。
陈克明冷笑:
“看见没有?人家连理由都替我们想好了。”
乔国梁端着茶杯,声音也沉:
“年轻干部,过度介入,舆情风险。三个帽子,一顶比一顶漂亮。”
周雯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不就是要把小林拿掉吗?”
陈克明没接她,只看向林知远:
“你刚才在哪?”
林知远答:
“后面小楼,和许南枝、周雯、乔哥公开用餐。”
乔国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还知道把公开两个字先放前头。”
林知远把许南枝给他的截图复印件放到桌上。
“还有这个。”
陈克明接过去,看完,眼神一点点变了。
“县委办oA预览导出痕迹?”
“嗯。”
“谁给你的?”
“许南枝。”
陈克明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低低骂了一句:
“这姑娘,够狠。”
乔国梁也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彻底沉下来。
“这就不是简单放风了。”
“轮岗建议还没走完,截图先从县委办口子流出去。”
“再配合市里这份调整意见。”
“他们这是上下两头一夹,想把小林钉死在‘不适合继续参与’上。”
陈克明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走,去周县长办公室。”
周崇山办公室里,灯很亮。
他刚从市里回来,外套还没脱,脸色比平时更冷。
桌上除了市里的调整建议,还有县委办那份轮岗建议草稿。
两把刀,一上一下,摆得清清楚楚。
周崇山看完许南枝送来的截图痕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头看向林知远。
“你怎么看?”
这一次,林知远没有急着说服从,也没有说委屈。
他只说:
“他们想证明我不适合继续留在专班。”
“理由是我过度介入历史事项。”
周崇山点头:
“然后呢?”
林知远抬眼:
“那就把‘历史事项’正式列入专班范围。”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
陈克明眼睛亮了一下。
乔国梁茶杯都停在半空。
林知远继续道:
“如果历史事项和青华建材厂无关,我退出。”
“如果有关,那我不是过度介入,是正常履职。”
“市里说怕舆情风险。”
“那就把每一次偷拍、每一次匿名材料、每一次未正式文件外泄,全部列成风险来源。”
“他们说我引发风险。”
“我就证明,风险不是我引发的。”
“是有人怕历史被翻出来。”
这番话说完,屋里静了几秒。
周崇山看着他,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欣赏。
是确认。
确认这个年轻人已经真的站进局里了。
周崇山缓缓把那份市里调整建议合上。
“好。”
“那就不躲。”
他看向陈克明:
“起草回复。”
“宁川县接受市里关于风险控制的提醒。”
“但不同意简单调整专班综合联络岗位。”
“理由:青华建材厂事项已与历史资料、园区旧承诺、外部商贸往来产生关联。”
“林知远继续承担联络工作。”
“同时,将‘历史事项专项整理’正式纳入专班任务。”
陈克明点头:
“明白。”
周崇山又看向林知远:
“你准备好。”
“从现在开始,他们不会只压你。”
“会压所有替你说话的人。”
林知远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南枝刚才那句话。
别低头。
他低声道:
“我知道。”
就在这时,陈克明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脸色瞬间变了。
挂断后,他看向周崇山。
“县志办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提前去了档案室。”
“点名调阅顾明岚当年的学校移交材料。”
林知远眼神猛地一沉。
对方果然没等。
市里的刀刚压下来,县志办的手已经伸进了档案柜。
周崇山站起身,声音冷得像铁。
“走。”
“去县志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