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邪垂眸,凝视着地上迅速冰冷的身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沉如渊海的悲怆。
“旭儿……莫怨大伯。”
话音未落,他再度抬手,掌风如铁,接连三击,毫不留情地落在君旭已然破碎的胸膛上,直至那片区域彻底化为一片狼藉的血肉模糊,方才罢手。
是夜,乌云蔽月。
心腹用一领破旧草席裹住尸身,悄无声息地潜出君家高墙,直奔九华城外那片弥漫着腐朽气息的乱葬岗。
尸骸被匆匆掩入污浊烂泥,为防野兽刨挖,更在其上垒起一堆嶙峋乱石。
夜风呜咽,卷过荒岗。
浓云缝隙间,偶尔漏下几缕惨淡月光,冰冷地涂抹在石堆之上。
石堆之下,君旭襟前,一支沾染了浓稠鲜血的白玉簪,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殷红热血与无暇白玉在黑暗中交织,那玉簪竟如活物般,贪婪吞噬着尚未凝固的血液。
不知过去多久,簪头蓦然绽放出一朵血色菊花,花瓣层叠,雍容中透着蚀骨阴寒。
“嘭!”
一股无形气劲震开烂泥与乱石。
皎洁月光再无遮拦,倾泻在君旭苍白的面容与残破身躯上。
月光映照下,那端绽放血菊的白玉簪光华流转,一道曼妙虚幻的身影袅袅浮现,悬浮于尸身之上。
她身着橘黄长裙,肌若初雪,唇染朱丹,眼波横似秋水,眉黛淡若春山。
脑后,一轮橘黄色菊花状光晕静静流转,圣洁与诡谲并存。
“千秋万载,唯遇你一个有缘之人……”女子声音空灵缥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不能死。而我……也已无岁月可以再等待了。”
言毕,虚幻身影缓缓沉降,与君旭身躯重合。
阴阳双生,乃是逆转生死的禁忌之法,需以最本源的交融为引。
她别无选择。
月光如水,悄然为这生死之交、阴阳之合,披上了一层朦胧轻纱,掩去所有痕迹。
……
晨光刺破黑暗,微熹渐明。
乱葬岗中,君旭猛地睁开了双眼!
惊恐、震怒、茫然……诸般情绪在他眸中激烈翻腾。
他骤然而起,环顾四周。
腐臭弥漫,荒冢累累,这里绝非君家庭院。
“我不是……已经被君无邪……”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胸口,预想中的血肉模糊并未出现,胸膛竟完好如初,只心口处多了一道繁复玄奥、形似菊花的淡金色印记,隐隐流转着温润光泽。
“这是……?”
“是我救了你。”
一道温柔似水,却又仿佛蕴藏着无尽大道玄音的女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你是谁?我这是……?”
未等疑问完整浮现,海量陌生的记忆信息,如同决堤洪流,汹涌澎湃地强行灌入他的意识。
剧烈的痛楚让君旭忍不住闷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
良久,痛楚渐息,记忆融合。
前因后果,清晰浮现。
救他之人,乃是上古仙人“菊花仙子”的一缕残魂,因天地剧变,寄宿于白玉簪中沉寂万载。
昨夜,玉簪饱饮其热血,方将仙子唤醒。
仙子感念唤醒之恩,更因自身时日无多,不惜以保存千年的元阴之体,施展“阴阳双生”禁法,逆天改命,将他从死亡边缘强行拉回。
关于禁法的详情、昨夜发生的一切,以及仙子传来的部分基础修炼法门与易容之术,此刻都已深植于君旭记忆深处。
君旭毫不犹豫,面向虚空,郑重跪地叩首:“仙子再造之恩,君旭没齿难忘!日后但有所命,纵使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菊花仙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与倦意:“报答?此刻便可。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变强。尽快……变得足够强大。”
君旭眸光一暗,未再追问缘由。
无论仙子目的为何,“变强”同样是他刻不容缓的渴望。
母亲被强掳之辱,自身被至亲背叛杀害之仇,皆需足够的力量方能清算。
“我魂力损耗过巨,即将陷入沉睡。此后之路,需靠你自行跋涉。易容之法已传你,但以你目前几近于无的修为,维持不易,需尽早恢复……”
仙子的声音渐次低微,终至不可闻,彻底归于沉寂。
君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菊花仙子虽于他有重生之恩,但经历了君无邪那淬毒般的背叛后,他已不敢轻易将信任交付于任何人。
这突如其来的“随身老奶奶”,是机缘,亦可能是莫测的变数。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簪。
簪身温润,血菊印记已淡去,只余一层莹莹宝光。
端详片刻,他将玉簪仔细插入发髻之中。
“根据仙子所传信息,我虽死而复生,但昔日修为已随死亡散尽。如今这具身体,不过是比寻常书生略强几分的空壳,气血两亏,虚弱不堪。当务之急,是寻一处安全僻静之地,先行恢复,再从长计议。”
他起身,辨明方向,朝着远离九华城的荒僻小径蹒跚行去。
复活不久,失血过多,加上长途跋涉,这具身体早已到了强弩之末。
大半天过去,穿过两座对峙的荒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隐蔽的山谷中,炊烟袅袅,屋舍俨然,一个宁静的小村落映入眼帘。
夕阳西下,余晖如血,为村庄镀上一层暖金色。
孩童嬉闹、大人吆喝之声隐约传来,透着人间烟火的平凡暖意。
君旭嘴唇干裂,望着那片安宁,喉头微动。
此地虽好,但距离九华城终究太近,并非久留之地。
他强提一口气,欲转身继续前行。
然而,体力终究耗尽。
眼前骤然发黑,身躯晃了晃,便无力地瘫软下去,意识沉入黑暗。
此时,白玉簪快速闪烁一抹橘黄金光。
“爹爹真是的!早上明明去了九华城,偏就不买些时鲜菜蔬回来,还要我这时候出门来采野菜……野菜哪有城里的糕点肉食好吃?他就不能疼疼我,带些稀罕物什嘛……”
伴随着娇憨的抱怨,一位身着粉裙的少女挎着竹篮,沿着小径走来。
她面容清秀,眼眸清澈,虽在嘟囔,却更显天真烂漫。
柳如烟正撅着嘴四下搜寻可食的野菜,忽见前方路旁倒着一人,吓得“呀”了一声,扭头便想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