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禁卡贴上读卡器,红灯。再贴一次,还是红灯。
晨光从岗亭顶上斜过来,把闸机的金属面照出一片白。
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温小姐,您这张卡,注销了。」
「谁注销的?」
「上面通知的。」他搓着手,目光往地上躲,「您名下的物业费也停了。公司说,产权理清楚之前,暂停服务。」
我看着那道红灯,把卡收进包里。门口两个摄像头对着这边,我掏出手机,对着门禁拍了一张,又对着岗亭的登记簿拍了一张。保安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麻烦转告你们经理,」我说,「产权是我的。卡注销了,房子跑不了。」
保安没应声。
大堂里空荡荡的,前台换了人,新来的姑娘低头刷手机,头也不抬。电梯口的指示灯还亮着,十七楼,十八楼,我的楼层。亮着,但上不去。
我转身离开。走到车边,方律师的电话进来了。
「物业的事我听说了。要不要我出面?这家物业公司跟温氏有合同,我认识他们老板——」
「不用。」
「温辞。断水断电断门禁,这一套下来,是要逼你自己搬出去。」
「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我拉开车门,「越早出面,他们越早知道我怕了。」
那头静了两秒。「……行。你自己当心。」
挂了电话,我方向盘一转,往老宅开。
老宅的铁门上横着一道白封条,两指宽,盖着温氏集团的印章,落款是昨天。封条上印着一行字:资产保全,任何人不得擅入。
我站在台阶下,没上去撕。撕了,明天就会有一张擅闯的报警回执等着我。他们惯用的路数,先用规则圈住你,再等你犯错。
铁门的漆皮裂了好几道,门环上缠着去年的干藤。我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后门也贴着同样的封条,白纸黑字,一张不差。
我拿出手机,把封条拍下来。印章清晰,签字栏空着——没人愿意担这个名。我把照片发给方律师,附了一行字:查这个章是谁盖的。
他回得很快:「你怀疑不是温氏内部的人?」
「先查。」
院墙里的桂花树比墙头高出一截,叶子被风掀起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小时候我妈在树下晾衣服,说树和人一样,破了皮要上药。树干上那道旧疤还在。
我伸手碰了碰那道疤,指甲嵌进裂开的树皮里。快门我一张都没拍。
回到公司,前台迎上来,递给我一个白色信封:「温总,商会的请柬,刚送来的。」
我拆开。烫金边的请柬,底下压着一张手写的便笺:「温总,本届峰会名额调整,您的席位暂缓。见谅。」
名额调整。暂缓。见谅。
我把请柬放回信封,收进抽屉。
办公桌上的电话开始响。
第一通,供应商:「温总,账期的事想跟您谈谈,能不能改成现款结算?」
「现款可以。」我说,「当日付清,折扣和货源,得给我定下来。」
那头静了两秒,像在盘算,随后应下来:「成。您今天把款打过来,折扣我认,货源优先给您锁着,订单这就落。」
「打款回执发你,订单盖了章回传。」
不到一刻钟,回执单和盖了章的订单一前一后进了邮箱。我扫了一眼,存档,没再看第二眼。
第二通,银行客户经理,客气得过了头:「温总,授信系统在升级,审批流程可能要慢一些,您多担待。」
我把话筒放回座机,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车流排成长队,红色的尾灯一直亮到立交桥那头。昨天这个时候,恒泰的周总还在电话里说,改天请我吃饭赔罪。
我翻开通话记录,把那两通来电的号码各发了一条消息出去让许棠查底——供应商背后是谁在推现款,银行授信是谁打的招呼。断我的粮,总得有人付钱。与其等他们一关一关收紧,不如我先探出那只手伸到哪。
指腹在桌沿上压了压,又松开。手机亮起来,陈维远的消息:「银行那边,有人打了招呼。要不要我去问问?」
「陈老,还不到时候。」
他回得很快:「……明白了。你开口,我随时在。」
许棠的消息紧跟着进来:「温家今天下午调了你账户的流水单。」
「干净,让他们查。」
「要不要我找人挡一挡?」
「不用。」
「温辞。」
我盯着那两个字,回:「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
许棠没再回。
下午三点,前台的内线响起来:「温总,有位周律师,说是温若瑶女士的辩护律师,想见您。」
温若瑶。
我让前台带他上来。
周律师四十出头,西装笔挺,进门先递名片,姿态放得很低。坐下后他把公文包放在膝头,双手交叠,前台泡的茶他一口没动。
「温小姐,冒昧打扰。我受当事人委托,向您转达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在茶杯上停了一瞬,最后还是照原样说出来:「她说,姐,妈的东西,你拿不稳。」
我看着他:「原话?」
「原话。」
「她还说了什么?」
「只有这一句。」周律师说,「说完她就回监室了。温小姐,我就是个传话的。」
我点头:「麻烦你转告她,东西拿不拿得稳,不劳她操心。她在里面,先把自己那八十五万理清楚。」
周律师的脸色变了变,没搭腔,告辞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像还有话要说,到底没说,只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昨天我去过银行的事,今天就成了她嘴里的谈资。人在看守所,消息倒比外面还灵。
温家的手,伸得比我想的长。
后来我才知道,那条信息是从后勤部那把椅子底下流出去的。
晚上八点,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许棠的消息在七点五十分跳进来:「今晚我去陪你?」「不用。」「有事叫我。」我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
前台下班前放在我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我拆开了。信封是普通牛皮纸,封口用胶带封了两道,胶带发黄,边角有指纹印。我用指甲挑开胶带,纸屑簌簌往下掉。
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收件人一行是打印的字:温辞 亲启。
里面是一张A4纸,宋体,同样打印的:
「沈云舒的事,到此为止。你拿走的东西,一样一样,都会还回来。」
没有署名。
纸里夹着一张照片。
半张。
剪口齐整,像用裁纸刀切的,毛刺都收着,剪的人手很稳。照片泛黄,边角卷起——是我妈。年轻时候的妈,辫子垂在肩头,白衬衫,站在桂花树下笑。树的影子落了她半边脸,另外半边,被人剪走了。
那个「剪」字在胃里像含了一块冰碴。掌心先抖了一下——不是冷,是怒。十五年了,她的脸被剪成两半,另外一半被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问不到,也无处去问。
我捏着那半张照片,指腹压过剪口,毛边硌着皮肤。照片左下角有一道折痕,是被人对折过又展开的。我妈生前不爱折照片,她说相纸折了,人就皱了。
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秀气,最后一个「辞」字,笔画往上一挑。
是我妈的字。
「辞辞,别怕。」
她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大概是笑着的。十五年后,这句话跟着半张剪开的照片,回到我手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空调的嗡鸣声听不见了。
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
一小截干枯的桂花枝,用细绳捆着,打的是死结,枝头挂着一朵干瘪的花,花瓣缩成一团,颜色褪成灰黄。老宅门口那棵桂花树的枝子。
封条贴着,他们照样进去了。
手机屏幕在旁边亮了亮,是许棠那条「有事叫我」。我没有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指尖顺着剪口压平,合上。
那张A4纸我也没有收起来。我把它单独抽出来,叫许棠送去做纤维分析——纸是哪一批货的,裁纸刀谁用过,谁的手磨过这张纸,全都磨不掉。你威胁我可以,寄这张纸的人,跑不掉。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很小,挤在页脚:
「下一样,是你从银行拿走的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