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散后,人群被汽车车一批批拉走。
基地主路岔口,一条往北通向特战营区,一条往南扎进情报科方向。
赵峰走到岔路口时,视线里准时撞进那个熟悉的身影。
安然背靠着路边的水泥灯柱,常服笔挺,大檐帽的帽檐在脸上切出一道锐利的阴影。
半年没见,她身上的书卷气彻底被洗磨殆尽,下颌线凌厉得像开刃的刀。
但当她抬眸撞见赵峰的那一秒,那双深棕色眼睛里的冷霜瞬间化开,眼尾轻轻弯出一点弧度。
赵峰大步走过去,在她面前半步停住。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只是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安静地看了对方两秒。
安然先打破了沉默,嗓音还透着战俘营审讯后留下的沙哑。
赵峰的目光越过她的下颌,落在那道浅紫色的勒痕上。
安然注意到他的视线,随手拨了一下衣领遮掩。
“别看了,没伤到骨头。”
赵峰没说话,抬起手,粗糙的指腹轻轻帮她把常服衣领的风纪扣重新正了正。
指尖擦过那道勒痕上方时,动作极度克制、极轻。
赵峰为安然整理领口概念图
“下午,东南军区情报外勤处派车来接我。”安然任由他整理领口,轻声说,“要走涉密审查流程,大概得一周都不在基地。”
赵峰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收回,嗓音压得极低且稳:“审查表格上,如实填报社会关系,不用避讳。”
安然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情报处的涉密审查,会祖宗八代地挖所有社会关系,尤其是核心的亲密关系。
赵峰没有让她隐藏,而是直接告诉她——把这段关系,大大方方地写进去。
写进军区最高级别的绝密档案里,从今往后,这段感情不再是军校里心照不宣的地下默契,而是白纸黑字、盖着机要处公章的组织备案。
安然猛地抬起头,视线直直撞进赵峰平静的眼底。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任何多余的腻歪,什么都不需要再说。
安然利落地转身,向南朝着情报科的方向走去。
军靴踏在柏油路上,步子清脆,背影挺拔如松,一次都没有回头。
赵峰站在岔路口,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三秒。随后向北转,大步迈离开。
阳光爬上营房屋顶,将两人的影子在柏油路上拉得极长。
一条向南,一条向北。在岔路口有过短暂的交叠,随后又带着各自的锋芒,扎进截然不同的战场。
第二天,上午十点,基地政治处办公楼。
赵峰左手夹着密封档案袋,右手拎着军官证和任职文件,军靴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
窗外训练场传来沉闷的枪响,隔着双层玻璃糊成一团模糊的底噪。
干部科的门半开着,赵峰抬手敲了三下,听到里面一声“进”,推门跨入。
科长姓方,四十出头,中校军衔,办公桌上摞着半人高的档案。
他接过赵峰递来的全套文件,翻开逐页核对,盖章的手并没有落下去。
“对基层任职怎么看。”
方科长抬起眼,每年从教导队出来的尖子生,十个里有八个嘴上说服从分配,心里想的是蹲半年就往机关调。
赵峰站得笔直,回答干脆:“到一连不是带着荣誉接受照顾,是承担岗位责任。”
方科长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低头开始在系统里录入信息。
鼠标点进人事管理界面,赵峰的电子档案刚加载完毕,屏幕右上角突然弹出一个红色标签框。
方科长的手悬在鼠标上方,顿住了。
红色标签,粗体加黑:重点关注,列入后备骨干培养序列。
他下意识核对了一遍档案编号,又看了一眼批注落款。
基地司令部,何志军。
办公桌前面的看到标签的两个干事同时抬起头,目光从各自的文件堆里抽出来,落在赵峰身上。
方科长合上档案,语气没有变化,但用词明显换了一个层级。
“重点培养不是特殊照顾,你应该听得懂这句话。”
“意味着更严格的考察,更快的岗位兑现标准,达不到比普通干部淘汰得更快。”
赵峰点头:“明白。”
方科长没有再多说,签完最后一个字,把文件装进袋子递回去。
“副科长陪你去一营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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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政治处大门,副科长姓韩,走在赵峰左前方半步的位置,看似随意地开了口。
“一营营长陈勇,打过三次边境封控,身上七道疤,全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换来的军衔。最烦两种人,一种怕死的,一种没打过仗就敢指手画脚的。”
赵峰没接话。
韩副科长继续说:“教导员林锐,心思深,不轻易表态,但他说的每句话你最好都记住。”
“一连连长张雷,从班长干起来的,几个排长跟他出过任务见过血,那种信任你花三年都不一定换得来。
副连长空了两个月,不是没人,是陈勇把前面两个候选人全给退回来了。”
赵峰这时才开口:“一连当前战备等级是几级。”
韩副科长脚步慢了半拍,侧头看了他一眼。
“训练周期到了什么阶段,装备完好率多少。”赵峰补了一句。
韩副科长收回视线,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句:“到了营部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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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部作战值班室。
百叶窗把上午的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铺在大理石地面上。
墙上挂着一张还没来得及撤下的战区态势图,红蓝标记密密麻麻。
陈勇坐在桌后,没有起身。
他把赵峰的教导队档案推到桌子边角,翻都没翻开,直接开口。
“一等功,综合第一。”
他的声音不大,但压迫感从语气里渗出来。
“在我这里只能证明你昨天没掉队,一连缺的是能扛活的副连长,不是拿军衔压老兵的学生官。”
旁边的林锐端着搪瓷茶缸,一口没喝,也一句没插。
陈勇手指敲了一下桌面:“下连后你分管作战训练、装备管理,连长和指导员同时缺位时,按序代行连长职权。”
他没等赵峰消化,紧接着往下砸。
“一连三个排长,最年轻的都比你多吃四年兵粮,有个排长在边境蹲过半年观察哨,他们不会因为一道任职命令就听你的。”
陈勇往椅背上一靠,盯着赵峰的眼睛。
“你拿什么让他们执行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