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一进小院便来了人。
小竹正在灶间热药,听见院门轻轻一响,还以为是风。
他探头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便又缩回去看火。
身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后颈一麻,眼前便黑了下去。
药罐子“咕嘟”一声,溢出一片药汁。
厢房里,陆砚辞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本小竹从旧书箱里翻出来的《上京杂记》,翻了两页便没再动。
他听见院门响,也听见了灶间那一声极轻的倒地声。
他没起身,只是把书合上,放在枕边。
门被推开,两道黑影闪进来,落地无声。
到了床前,齐齐跪下。
“主子,我们来晚了。”
陆砚辞看着他们,没立刻开口。
灯下那张脸还是苍白的,左肋的伤裹着布,整个人看着虚弱。
可那双眼睛清醒得很,冷得像深冬结了冰的井水。
“确实够晚的。”他说,声音不高,尾音拖着一点懒,“你们是打算等我死了,再找过来。”
那两个人连头都不敢抬。
左边那个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庄子那边我们跟丢了,那群黑衣人分了四路,我们追错了方向,耽误了一日。等折回来,您已经被人送走了。”
“查她了吗?”
“查了,是一个姓顾的小姐,永昌侯府那边的。是她把您送到了这里,外面那个是她留的小厮吧。”
陆砚辞听到“姓顾的小姐”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不是。
“姓顾。”他念了一遍,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永昌侯府的小姐?”
“她叫顾筱姿,是忠勤伯府的小庶女,替嫡姐嫁进永昌侯府。”
“据说没拜堂、没过礼、没入族谱,连妾室都不算,现下就搁在侯府青蓝院里养着,无名无分。”
陆砚辞沉默了一息。
“无名无分。”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好一个无名无分。”
跪着的两人对视一眼,不知道主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右边那个试探着问:“主子,要不要属下去查查这个顾小姐的底?”
“查。”
陆砚辞说,“查细些,她手里有什么铺子、庄子,身边有哪些人,跟永昌侯府是什么来往。尤其是——”
他顿了顿,“看看永昌侯府那位有没有碰过她。”
其中一个抬头:“主子要走吗?这里是不是简陋了些。”
陆砚辞懒懒地说:“本王现在可是她养的‘金丝雀’。”
那两人听完头更低了,也没耳听。王爷怎么就成“金丝雀”了,人家小姐有同意吗?
“留点钱,你们去隔壁买个宅子,就去隔壁住。”
“是。”
两人应声退下,走时顺手把灶间晕倒的小竹拖进了厢房,搁在榻上,还替他盖了条薄毯。
陆砚辞重新拿起那本《上京杂记》,翻了两页,忽然低声自语:“顾筱姿。”
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像在品什么。
“你把我藏在这儿,又不管我。”
他合上书,望着窗外那截墙头,声音很轻,“那我只好自己找上门了。”
第二日一早,小竹揉着后颈从榻上爬起来,一脸茫然:“我怎么睡在这儿了?”
他跑到灶间一看,药罐子熬干了,药汁溢了一灶台。
他一边收拾一边嘀咕:“昨晚明明没这么困啊……”
厢房里,陆砚辞已经自己换好了药,正坐在窗边晒太阳。
见小竹进来,他笑了笑:“早,隔壁好像搬来了新邻居,今早挺热闹的。”
小竹探头往墙那边看了一眼,果然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人搬东西的动静。
“这巷子空了好几家,怎么突然有人搬来?”小竹挠头。
陆砚辞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谁知道呢,兴许是看这边清净。”
温泉庄子上的顾筱姿打了个喷嚏。
“云清,把窗户关好,天太冷了。”
云清忙去关窗,还添了炭火:“顾小姐,咱们什么时候回去?这庄子还是太简陋了些。”
顾筱姿点头:“确实简陋了些,连银丝炭都没有,只是侯夫人泡汤正在兴头上,走不了。”
云清只好退出去。
小兰进来,凑到顾筱姿身边,压低声音:“小姐,西城那边有我哥哥照顾着,应该没事。”
顾筱姿说:“你知道他是男的了。”
小兰点头:“只是小姐,您养个男人是不是不太好。”
顾筱姿说:“你是不是误会啦。咱们第一晚来庄子,他从床底下冒出来,全身是血。”
“我又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屋里有别的男人,只好给他上药,还待了一个晚上。”
“记得那天爬山遇到的黑衣人吗?”
小兰说:“记得。”
“你们小姐我怕那群黑衣人就是追杀他的人,不就让你把他转移走。”
“他不走,留庄子里就是祸害,会害了你小姐我的名声。”
小兰说:“他现在在我哥那个宅子,应该不会有别人知道的。”
“只是咱们就这么养着吗?万一他是坏人?”
顾筱姿说:“伤好点,就让他走!难道还想让我养他一辈子。”
小兰退下,心里嘀咕:希望吧!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入夜,温泉庄子。
庄子里静得很,只有汤池那边还亮着灯。
侯夫人泡完汤,按摩完,正由赵嬷嬷伺候着擦身更衣。
忽然,院墙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
赵嬷嬷手一顿,抬头看向窗外。
侯夫人也听见了,皱了皱眉:“什么声音?”
“兴许是猫。”赵嬷嬷嘴上说着,手上却加快了动作,替侯夫人系好衣带。
话音刚落,院墙外又是一声响,这次更清楚,是脚步踩在碎瓦上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庄子里的护院也惊动了,有人提着灯笼往外跑,低声喝问:“谁在那儿?”
墙头上黑影一闪,紧接着是护院的一声闷哼,然后是刀鞘碰撞的脆响。
侯夫人脸色变了:“赵嬷嬷,去看看怎么回事。”
赵嬷嬷刚走到门口,外头已经乱了起来。
护院们举着灯笼追到后院,脚步声、喝问声、兵刃出鞘声混成一片。
有个护院跑回来禀报:“侯夫人,墙外有几个黑衣人,被我们惊动了,翻墙跑了,我们追出去,人已经没影了。”
侯夫人站在屋里,脸色沉下来:“几个?”
“至少三四个,身手不差,不像普通毛贼。”
赵嬷嬷压低声音:“夫人,这庄子怕是被人盯上了,前几日就听说附近不太平,如今都摸到墙根底下了,咱们还是回府吧,庄子再清静,也不如侯府安全。”
侯夫人沉默片刻,点头:“明日一早,收拾东西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