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李照琰问,“你停止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这很难概括,江知琬说:“……我不需要面对任何需要我表演‘被喜欢’的场合。”
“为什么这个场合需要?”
江知琬愣了一下。
李照琰说:“你现在不在任何一个被定义的位置上。你在中间,在过渡地带,这种失重是正常的。”
“只是工作而已,你可以换一份。至少我认为没有你不能换一份的理由。”
江知琬没有说话。
她在引擎的嗡鸣与窗外流光的缝隙中,她可以熟练地面对公众,可以应对任何探询与光亮,对记者笑,对镜头点头,嘴唇涂得是时新的红,话也说得滴溜圆转。
可是她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里开着一扇小门。
门里是和岑云她们的那些夜晚,岑云将她的湿发别到耳后,骆知遥把哭湿的枕头翻了个面的那一连串动作。
她们的眼泪被小心地收纳起来,只有一小块皮肤还记得那种发烫的咸涩。
她不再是鑫明的江知琬,也暂时不完全是自己。
她必须将这种失重内化,并学会在其中保持平衡,永远不跌落回任何一边已经被她抛弃的岸。
李照琰又补充道:“任何你想做的。”
“你不需要和这份工作绑一辈子,别人告诉你所有人都生活在这个房间里面,但是你有权利申请更换房间,也可以拥有地板和墙壁的所有权证书。”
“你可以擦拭地板,讨论墙壁的粉刷方案,仅仅为了感受地面的冰凉而随时躺下,仅仅为了感受太阳的灼烫而走出去。”
熊岁他们正在客厅整理工具,轻微的碰撞声让江知琬心里一动。
她说:“但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起码现在,我选择了曝光,选择了被看见。”
“所以因为选择了被看见,就必须承受所有看见你的人?”
这个问题江知琬还在思考。
这就如同在闹市里面开了一扇窗,好的坏的眼光都要流进来。
最初她指望的或许是两道欣赏或者爱怜的目光。
她交出漂亮的成绩单,学会烧他们爱吃的饭菜,展示她的务实与贴心,做模特,当演员,在镜头前笑,在片场里熬。
父亲眯着眼睛数着钱,母亲忙着跟邻人夸耀,他们的目光确实是欣赏的,只不过都是冲着她的争气去的,就像看着一棵好庄稼一样。
一株庄稼拼命地把根须往深处扎,挤出所有的浆液,结出累累的果实,就为了换得农夫一抹满意的目光。
可是江知琬现在已经渐渐明悟,农夫永远贪得无厌,闹市里面既然开了窗就不能只挑拣好的进。
那些带着欲望、嫉妒、空洞的视线,她也得一并受了。
所以或许这个问题她应该点头的,点点头。
李照琰那边传来了进门的声响,屏幕晃动了一下,然后是压低声音的交谈,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江知琬微微皱了皱眉。她应该点头却没有立刻点头,又或许是因为一个人的存在先于他人的定义。
一个人愿在光下行走,是要找寻同道,不是来充作示众的材料。
也就是说,原先的那个逻辑似乎是一场偷换概念。
她同意被看见,是同意被看见她选择呈现的部分——她的作品,她的言辞,她扮演的角色。
但是她并没有同意他人用x光一般的目光扫描她的骨骼,再用想象填充她的血肉。
她的可见性并不是一张无条件的投降书。
江知琬拨了拨屏幕里面的那一圈光晕,想,或许这是一个有护城河的城堡,他人只被允许在指定的桥上观看城头的旗帜。
李照琰仿佛被什么惊动了一样,重新看向镜头,角度也变了,可能是调整了坐姿。
一切不过一两秒钟,那张脸清晰了,江知琬装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尖都蜷进掌心里面。
李照琰没有察觉:“你记得你问我为什么告诉你我安排了人跟着你吗?”
“记得。”
“我回答了什么?”
“你说我可以假装不知道,可以绕开她,可以让她保持一些距离。”
“你现在在做同样的事情。”李照琰说,“你在假装不知道那些评论的存在,在绕开那些让你不舒服的注视,在对自己使眼色。”
江知琬不假思索地说:“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些定好的工作,我必须完成。”
李照琰摇了摇头:“必须完成的前提不是工作。”
“我必须完成我的工作,前提是因为我姓李,我姓李是因为我的家族,这个姓氏是一纸无形的契约,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签署完毕。”
“我确实在乎这一项不是我自己签署的契约,所以我才必须完成。这是我的前提,你的前提是什么?”
李照琰可以撕毁契约,契约撕起来应当有清脆的一响,很是痛快。
李照琰也可以抛弃面包,只不过面包的香气是暖烘烘的,所以抛在脑后需要一点儿壮士断腕的决心。
这些他都做得到。
他做不到的,是那些望向他时总是盛着恳求的眼睛,那些灰败下去却又强撑着说“好”的脸色,那些欲言又止替他难堪的神情。
人生的豪迈从来都是戏文中的。
为了那一点点暖,为了那一点点在乎,也许是掌心的余温,也许是偷偷塞给他的一块糖,一个人就可以甘心被这样满网的灰埃与线头困住。
江知琬:“?”
江知琬感觉自己刚刚理清了一些又变得模糊,她挑选了最世俗的回答。
“……我需要钱,需要机会,需要……”
其实在清晨六点,在闹钟第三次响起,在困倦与清醒之间,在意义的真空中,类似于李照琰提出来的这种问题都会闪现零点一秒。
也就那么零点一秒。
很快就被什么东西压下去,因为每一个需要都是一个与世界紧密相连的绳结。
李照琰说:“现在这些我都可以给你,一切都已经不是既定的轨道了。”
“所以它们不是前提,它们现在是选项,是你已经拥有的选项。你选择了工作,不是因为必须,是因为你想要什么,而这个工作能够给你。”
江知琬:“?”
这个问题过于宏大,江知琬还没有完全适应从被动生存到主动选择的转变。
她迟疑着说:“……能够给我一个把能力转化为价值的最佳通道?”
人们选择工作就如同选择一把最锋利的剑,去劈开未来,获取想要的战利品。
可能是财富,是建造过程的纯粹快感,或是用成果向世界宣告“我思故我在”的形而上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