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宽怀里抱着那个绿漆斑驳的圆筒子,手心全是冷汗。
这玩意儿太轻了。
轻得不像是个能杀人的兵器,倒像是个还没装填火药的大号爆竹。
比起刚才那个要把天都给撕开的1130近防炮,这根管子寒酸得让人心里发慌。
“这……这就是你说的满天马蜂窝?”
陈绍宽掂了掂分量,那眼神跟看着个骗子差不多,
“小娃娃,你莫要看我老眼昏花。这东西也就是根烧火棍,连个膛线都瞅不着,也没个准星。鬼子的飞机飞得那么快,怎么瞄?靠蒙?”
他把这所谓的“导弹”往肩膀上一扛,别扭得很。
“咱们那时候打飞机,要算提前量,要几挺机枪织成网。就这一根独苗苗?若是没打中,我那水兵的命可就没了。”
陈凡没吱声。
他只是走到旁边的武器箱里,摸出一个像是头盔瞄准具似的东西,往那发射筒上一卡。
“部长,时代变了。”
陈凡拍了拍那根圆筒,
“以前打仗,拼的是手艺,是经验,是老兵油子拿命喂出来的直觉。但以后打仗,讲究的是‘傻瓜’。”
“傻瓜?”陈绍宽眉头拧成了疙瘩。
“对,傻瓜。”
陈凡指了指前方那片虚拟的天空。
嗡——
一架模拟的日军九六式战机,拖着黑烟,咆哮着从低空掠过。
速度极快,还在做着不规则的蛇形机动。
“您把眼睛贴在这个目镜上。”
陈凡按着陈绍宽的肩膀,帮他调整姿势,
“看见那个红圈没?把飞机套进去。”
陈绍宽将信将疑地眯起一只眼。
那目镜里头有点绿莹莹的光,一个红色的虚线圆框随着他的动作晃悠。
“套进去了……然后呢?它在那晃,我也跟不上啊!”
陈绍宽急得脑门冒汗。
“不用跟太紧。听声音。”
嘀——嘀——嘀——
陈绍宽的耳朵里,突然钻进一阵急促而尖锐的蜂鸣声。
起初是断断续续的,随着那架飞机在红圈里晃荡,那声音变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尖,最后连成了一条要把人耳膜刺穿的长音。
嘀——————!
“就是现在!扣扳机!!”
陈凡大吼一声。
陈绍宽被那声音催得心里发毛,根本来不及思考,手指头本能地往下一压。
砰!
肩膀猛地一沉,并没有想象中那种要把锁骨震断的后坐力。
只听见“嗤”的一声。
那根烧火棍的前头,突然窜出一条火龙。
白烟滚滚。
一枚像大号钻天猴似的东西,歪歪扭扭地飞了出去。
“歪了!歪了啊!!”
陈绍宽看着那道明显偏离了飞机的烟迹,大腿一拍,急得直跺脚,
“我就说这玩意儿不靠谱!那飞机往左转,这炮仗怎么往天上钻?”
话音未落。
那枚已经飞出去几百米的“炮仗”,在空中突然像是个活物一样,猛地拐了一个大弯。
它屁股后头的尾焰瞬间变成了刺眼的橘红色,速度陡然暴增。
那天上的靶机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拼了命地压低机头,想要钻进云层里躲避。
没用。
那导弹就像是长了狗鼻子,闻着味儿就咬了上去。
不管靶机怎么翻滚,怎么急转弯,那导弹死死咬着它的尾巴,距离越拉越近。
死局。
两秒钟后。
轰隆——!!!!
一团火球在半空中炸开。
没有那种被子弹击穿后的冒烟坠落,那是直接的解体。
飞机的一截翅膀被炸飞到了几百米外,机身像是个被踩爆的易拉罐,裹着火团,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陈绍宽保持着扛筒子的姿势,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他傻了。
这和他理解的打仗不一样。
以前开炮,那是能不能打中全看天意。
可这玩意儿?
“这……这是成精了?”陈绍宽哆哆嗦嗦地把发射筒放下来,像是看着个怪物,
“它……它自己长了眼睛?它还会拐弯?”
“它追的是热气。”陈凡解释道,
“飞弩-6,红外制导。只要鬼子的飞机发动机还是热的,只要它还在喘气,这导弹就能顺着热味儿找过去,不死不休。”
“哪怕是个从未摸过枪的厨子,只要耳朵不聋,只要能听见那声响,就能把这天上的王牌飞行员给揍下来。”
陈绍宽的手在颤抖。
他缓缓抚摸着那根依然冰冷的发射筒,眼泪又有点止不住了。
厨子……
他想起了平海舰上那个十六岁的帮厨小山东。
那天鬼子飞机来炸,小山东拿着把菜刀站在甲板上哭,喊着要是能飞上去砍死鬼子就好了。
最后,一颗炸弹落下来,小山东连块整肉都没剩下。
要是那时候……哪怕有一根这玩意儿……
“部长。”
陈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械摩擦声,背后的武器库大门彻底洞开。
一排排、一摞摞,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绿色箱子,出现在陈绍宽眼前。
那种视觉冲击力,甚至比刚才看见福建舰还要来得实在。
“这……这是多少?”陈绍宽咽了口唾沫。
“不多,五百具。”陈凡走过去,拍了拍箱子,
“备弹一千发。”
“五百具?!”陈绍宽嗓子都劈了,
“我要把江阴那点家底全掏空了,也凑不出五百个炮手啊!”
“不需要炮手。”
陈凡抓起一把发射器,往陈绍宽面前一堆。
“部长,咱们的船是破,炮是少。但咱们人多。”
“我要您回去之后,把这些东西发下去。”
“给烧锅炉的,给擦甲板的,给做饭的。”
“告诉他们,不用省着打。看见飞机就给我扣扳机!”
陈凡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鬼子的飞机也是要钱造的,鬼子的飞行员也是要饭喂大的。我就不信,咱们这一千发导弹换不完他那个第三舰队的飞机!”
“孩子,拿着它给娘报仇!”
陈绍宽突然吼了一嗓子,那是他想象中把这东西交到小山东手里的场景。
他扑到那堆箱子上,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埋进去。
这是命啊。
这是五百条能咬死人的疯狗,有了它们,江阴的天,就不再是鬼子的后花园了。
“还有最后一样。”
陈凡没让他沉浸太久。
时间不多了,头顶的红灯已经开始闪烁。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铁球,上面长满了像刺猬一样的触角。
“这是给长谷川清的。”
长谷川清。
日军第三舰队司令,那个开着“出云”号在黄浦江上耀武扬威,把上海炸成火海的罪魁祸首。
陈绍宽听到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吱响。
“水雷?”他看了一眼,
“这玩意儿我有,江里布了不少,可那出云号鬼精,它不往雷区走啊。”
“这个不一样。”陈凡蹲下身,轻轻敲了敲那个黑球,
“这叫自航式智能水雷。”
“它不瞎炸。”
“我在里面输了一段声音。那是‘出云’号蒸汽轮机的声纹。”
陈凡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把它扔进江里,不用管它。”
“它会自己潜伏在泥沙里,睡觉。别的船经过,哪怕是在它头顶上敲锣打鼓,它也不动。”
“但只要‘出云’号敢进长江口,只要它那该死的发动机一响。”
“这雷就会醒过来,像鱼雷一样自己冲过去。”
“专炸龙骨。”
陈绍宽看着那个黑乎乎的铁球,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这是刺客。
这是个在那儿守株待兔、不死不休的鬼影刺客。
嗡——!!!!
警报声炸响。
整个展厅开始剧烈震动,四周的景物开始扭曲。
【警告!传送通道即将关闭!】
【倒计时:10,9,8……】
“部长!带上东西,走!!”陈凡吼道。
陈绍宽猛地站直了身子。
那些堆积如山的军火箱子,正化作流光,往他那个方向汇聚。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但他没动。
在这最后的几秒钟里,这位在1937年受尽了屈辱、被逼得要自沉战舰的海军上将,突然转过身,面对着陈凡。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扶正了帽子。
然后。
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孩子。”
陈绍宽的声音有些哽咽,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谢谢你。”
“我不知道你是神仙还是妖怪,也不知道那八十八年后到底是个啥样。”
“但今儿个,我看明白了。”
他直起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
“咱们中国海军的根,断不了。”
“脊梁,也断不了!”
“这一去,不管我陈绍宽是死是活,只要这批东西在……”
“这长江,就是鬼子的坟场!!”
轰——!!!!
金光吞没了一切。
那种暖洋洋的感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风和冰冷的雨水。
“哗啦啦——”
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
陈绍宽猛地睁开眼。
还是那个漆黑的指挥室,还是那部晃晃悠悠的红色电话听筒。
手里,沉甸甸的。
他低头一看。
那一根带着余温的“飞弩-6”发射筒,正死死地攥在他手里,绿色的油漆在闪电的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光。
而在他脚边。
堆满了那让他魂牵梦绕的绿色木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