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不再是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腿软的压迫感。
陈绍宽的脖子仰得发酸,甚至能听见颈椎骨“咯吱”作响的声音。
他头顶那顶象征着海军总司令威严的大檐帽,不知什么时候顺着后脑勺滑了下去,“啪嗒”一声掉在虚拟的甲板上,滚了两圈。
他顾不上捡。
正前方,那一面巨大的灰色钢铁墙壁,正在切开海浪。
那不是墙,是船舷。
这艘巨舰不需要用什么精巧的线条来修饰,它就像是一座在海上移动的堡垒,
那种经过隐身设计后的折线,冷硬得没有任何人情味。
舰艏那鲜红的“101”舷号,像是一记重锤,每往前挪一寸,就砸在陈绍宽的心口上一记。
“平海”号排水量两千四百吨,那是他在南京盯着造船厂一点点焊出来的宝贝疙瘩。
可眼前这玩意儿……
陈绍宽是个识货的行家,只一眼,他在心里头那个算盘珠子就炸了。
这吃水量,这身板,起码也是一万吨往上走!
“这是……战列舰吧?”
陈绍宽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像吞了把沙子。
他指着那艘巨舰,手指头哆嗦得厉害:
“这么大的个头……这是咱们的主力舰?是咱们现在的旗舰?”
他又惊又喜。
若是有一万吨的主力舰,别说江阴,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出云”号,也就是个弟弟!
“旗舰?”
旁边的陈凡弯腰捡起那顶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灰,没急着递过去,反倒是摇了摇头。
“部长,您想岔了。这也就是个打杂的。”
“打杂的?”陈绍宽猛地扭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个疯子,
“一万多吨的船,你拿去打杂?!”
“真不是旗舰。”
陈凡把帽子塞回陈绍宽手里,指着那艘正在缓缓减速的巨兽,
“这就是个驱逐舰。说白了,就是个带刀侍卫,给真正的大家伙看场子的。”
驱逐舰。
这三个字把陈绍宽砸懵了。
在他的认知里,驱逐舰那是几百吨、顶多千把吨的小玩意儿,跑得快,皮薄,干的是偷袭和护航的苦活累活。
眼前这比五艘“平海”号捆在一起还大的钢铁巨山,是个跟班?
“你莫要唬我……”陈绍宽抓着陈凡的袖子,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这要是跟班,那谁敢当主子?龙王爷吗?”
陈凡没辩解。
他只是对着那艘巨舰挥了挥手。
“101舰,给老前辈露一手。”
嗡——
巨舰的舰桥上,似乎闪过一道信号灯。
陈绍宽这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慌忙在那宽阔得能跑马的前甲板上找炮。
可是找了一圈,他傻眼了。
偌大的前甲板,光秃秃的,除了一门看起来并不算太粗的主炮,剩下的就是整整齐齐的一百多个……方格子?
就像是那时候洋人吃的巧克力板,一块块镶在甲板上。
“炮呢?”陈绍宽急了,跺着脚喊,
“这么大的船,怎么就一门炮?其他的炮位呢?这怎么跟鬼子打?这不是拔了牙的老虎吗!”
“打鬼子,用不着那么多管子。”
陈凡打了个响指,
“看那些格子。”
话音刚落。
甲板上的一块“巧克力”盖板突然弹开。
没有那种大炮开火时震耳欲聋的炸响,只有一声极其尖锐、如同撕裂布匹般的啸叫。
呼——!!!
一道火光,不是往前面打,而是直直地冲上了天!
那是一枚长得吓人的白色圆柱体,屁股后面喷着橘红色的尾焰,瞬间就窜上了几百米的高空,
然后在空中极其诡异地转了个弯,像是有眼睛一样,把头压低,紧贴着海面,变成了一道掠海飞行的闪电。
“这……这是窜天猴?”
陈绍宽下巴差点脱臼。
他看见那玩意儿飞出去之后,尾巴上甚至抛掉了一截,速度猛地又快了一倍,眨眼间就钻进了云层,连个影儿都没了。
“那是‘鹰击-18’。”
陈凡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子寒气,
“我们要谁死,谁就得死。”
“打哪去了?”
陈绍宽踮着脚往海天交界处看,
“连个响儿都没有,这是打空了吧?”
在他看来,海战那就是面对面,你轰我一炮,我回你一发,看得见硝烟,闻得着血腥。这就完了?
陈凡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在空中一划拉,眼前的画面陡然一变。
视距被拉到了几百公里之外。
那是一艘作为靶船的废弃军舰,个头不小,看起来也有个几千吨。
它孤零零地漂在海上,周围风平浪静。
突然。
海平面上,一个小黑点毫无征兆地窜了出来。
快。
太快了。
快到陈绍宽甚至来不及眨眼。
轰隆——!!!!
那艘靶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舰身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狠狠捏爆!
那不是炸个洞。
那是彻底的肢解!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几千吨的钢铁之躯瞬间断成两截,
舰桥飞上了天,冲击波在海面上掀起了一圈几十米高的白色水墙。
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噗通。”
陈绍宽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看着画面里那个正在迅速沉没的漩涡,整个人都在哆嗦。
“这……这是在多远打的?”
“没多远。”陈凡淡淡地说,
“也就四五百公里吧。差不多就是从南京打到上海的距离。”
四五百……公里?
陈绍宽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你是说……连面都不用见?”
他喃喃自语,
“鬼子甚至不知道我们在哪,船就没了?”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判官在生死簿上勾名字!
阎王爷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这就是后世的海战?
不需要拼刺刀,不需要拿人命去填,甚至连那种悲壮的自沉都不需要。
只需要按个钮,几百里外的敌人就灰飞烟灭?
“这船……”
陈绍宽挣扎着爬起来,也不管地上的虚拟影像是不是凉的,他扑过去,双手死死抱住那个并不可触碰的栏杆。
他把脸贴在上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小娃娃……”他的声音颤得像是风里的落叶,
“你跟我不兴撒谎。这船……真是咱们造的?”
“不是洋人的?不是英国买的?不是美国租的?”
“这上面的每一颗螺丝钉,都是咱们中国人的?”
这个问题,他在梦里问过无数次。
当年清朝买铁甲舰,那是花了多少银子?那是受了多少气?
好不容易有了定远镇远,结果甲午一战,全没了。
后来他当了部长,想造船,没钢,没技术,没钱。
只能造两千吨的小船,还得给它起个名叫“巡洋舰”,那是打肿脸充胖子啊!那是心里的血泪啊!
“部长。”
陈凡蹲下身,扶住这位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老人。
他看着陈绍宽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字一顿,回答得斩钉截铁。
“全是咱们造的。”
“从钢板到雷达,从导弹到发动机。没用洋人一张图纸,没求洋人一颗螺丝。”
“为了造它,咱们忍了八十年。咱们在烂泥地里趴过,在垃圾堆里捡过,被人指着鼻子骂过。”
“但现在,它是我们的。”
“完完全全,干干净净,属于中国海军的!”
“啊——!!!”
陈绍宽猛地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那不是疼。
那是胸口里那股积压了一辈子的郁气,那股子快要憋炸了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口子,喷了出来。
他哭得浑身都在抽搐,手掌拼命地拍打着地面。
“邓公啊!您看见了吗!!”
“咱们有大船了!咱们不用撞了!咱们不用拿命去填了!!”
“这么大的船啊……咱们自己造出来了啊!!”
就在陈绍宽哭得不能自已的时候。
呜——呜——
一阵更加低沉、更加雄浑,简直像是要把这天穹都震碎的汽笛声,从那艘101舰的后方传来。
这声音一响,连脚下那不存在的海水似乎都在沸腾。
紧接着。
那艘让陈绍宽觉得已经是天神的101舰,竟然缓缓向右转舵。
它没有停,而是恭恭敬敬地让开了一条宽阔的航道。
甚至,它的舰员在甲板上列队,向着后方敬礼。
像是一个忠诚的侍卫,在迎接他的君王。
陈绍宽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呆呆地抬起头,顺着那条让开的航道望去。
在那海天相接的地方。
一座真正的“山”,正在分开大海,向着他碾压过来。
那上面,平得像是一块陆地。
陈绍宽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见了在那巨大的甲板上,停着一架架翅膀折叠着的战机。
比高志航的飞机大得多,那是铁做的鹰,每一只都散发着令他窒息的杀气。
“那是……”
陈绍宽的声音已经哑得听不见了。
陈凡站起身,替他整了整衣领,轻声说道:
“部长,擦擦脸。”
“别把眼睛哭花了。”
“刚才那是带刀侍卫。”
“现在来的……”
“才是咱们这片海里,真正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