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nd up.”(站起来)
陈纳德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扫过郑少愚打着石膏的腿,又看了看那缠满纱布的眼睛,最后落在郑少愚那只还要去摸枪的手上。
“想死?”
陈纳德往前逼了一步,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当天的战损报告。
“啪”的一声,他把纸拍在郑少愚胸口。
“死了很容易。”
陈纳德用那口蹩脚的中文夹杂着英文说道,
“扣一下扳机,砰,你是解脱了。但你看看这上面!今天上去的人,有一半连尸首都没找回来!他们想活活不了,你活着却想死?”
郑少愚的手僵在半空。
旁边的柳哲生红着眼,想去扶,被陈纳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的眼睛瞎了,腿断了,飞不了了。”
陈纳德的话像刀子一样直白,
“但你的脑子还在!你跟零式拼过刺刀的经验还在!你要是死了,这些经验就带进棺材里?让下一批新兵蛋子上去接着送死?!”
这一句话,像雷一样劈在郑少愚天灵盖上。
那种想死的冲动,突然就被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
那是债。
活人欠死人的债。
“明天上午,南山。”
陈纳德重新戴上军帽,帽檐压得很低,
“既然没死成,就去送送你的兄弟。看着他们埋下去,然后告诉自己,该怎么替他们活。”
说完,这位美国教官转身就走,皮靴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满屋子死寂。
郑少愚攥着那张战损单,指节发白。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是无数双眼睛,隔着纸背在看他。
……
次日。
1940年,9月14日。
重庆的天阴沉得像块烂抹布,雾气里混着焦糊味儿。
南山,空军坟。
新挖的土坑一个挨着一个,像是在大地上撕开的伤口。
因为很多飞行员尸骨无存,大多数坑里埋的只是衣冠——一套没穿过的飞行服,或者一块碎了表蒙的手表。
郑少愚是被柳哲生背上来的。
他看不见,但他能闻到那股新翻出来的泥土味,能听到周围压抑的抽泣声。
“那是老王的坑。”
柳哲生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嘶哑,
“嫂子把老王生前最爱听的京剧唱片放进去了。”
郑少愚浑身一颤。
“那是小葛的。”
柳哲生又说,
“只有半截皮带。那是我们在一堆废铁里唯一能认出来的东西。”
周围围满了人。
有穿旗袍的女人,捂着嘴哭得站不住;
有穿着长衫的学生,把手里的横幅撕得粉碎;
还有几个光着膀子的棒棒军,默默地往坑里填土。
没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
“这也叫坟?”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带着哭腔,
“连个整尸首都没有,立个碑给谁看啊!”
正在填土的一个老头停下手里的铲子。
他抬起头,那张脸像是风干的橘子皮,满是褶子。
“给活人看。”
老头把铲子狠狠插进泥里,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狠劲儿,
“给天上的鬼子看。”
“只要这碑立着,他们就知道,这地界儿,还有人守着。人死绝了,魂还在!”
雨下大了。
冰凉的雨丝落在郑少愚缠着纱布的脸上。
他却觉得那是滚烫的。
“放我下来。”郑少愚挣扎着。
“你腿……”
“放我下来!!”
柳哲生咬着牙,把他放到了满是泥泞的地上。
郑少愚只有一条腿能站。
他推开柳哲生的搀扶,在泥水里摇摇晃晃,像根风中残烛,却死活不肯倒。
他朝着那些土坑的方向,缓缓举起右手。
敬礼。
这一礼,敬给死去的兄弟,也敬给那个已经“死去”的王牌飞行员郑少愚。
从此以后,活着的,是一个身残志坚的教官,是一个要用毕生经验为中国空军磨出更多利剑的复仇者。
……
2025年。
国家博物馆,地下库房。
“呼……”
陈凡猛地从工作台前惊醒,像是个溺水的人刚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大脑,那股透支后的刺痛感让他差点没吐出来。
“系统?”
他试着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休眠结束。】
【宿主生命体征平稳。S级干涉副作用已消退80%。】
系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并没有温度的关切。
陈凡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落在了面前的工作台上。
那里放着一块刚出土不久的铝片。
那是从嘉陵江底挖出来的,伊-15战机的蒙皮残片。
八十多年了,上面的铆钉早就锈蚀,但那抹暗红色的血迹氧化痕迹,依然刺眼。
昨天为了把郑少愚从鬼门关拉回来,他透支了所有。
但这24小时的休眠里,他的意识并没有完全切断。
他在梦里,似乎听到了南山上的雨声,听到了那个老头说的话。
“人死绝了,魂还在……”
陈凡喃喃自语。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块铝片放进恒温箱。
这时候,系统界面亮起了一道柔和的光。
【璧山空战节点结算完毕。】
【虽然未能挽救所有飞行员,但保住了未来的空军脊梁。】
【获得特殊遗物:一本无名的地勤日记。】
光芒一闪。
一本巴掌大的、封皮都被磨烂了的牛皮纸本子,凭空落在了工作台上。
陈凡颤抖着手翻开。
纸张脆得吓人,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没什么文化的人写的。
「九月十三,晴。」
「二大队的老王说,要是能活着回来,想吃口家门口的鸭血粉丝汤。他说那是金陵的味道。」
「小葛那娃子是个憨货。起飞前偷偷跟我说,他不想死,他娘给他说了一门亲,
姑娘屁股大,好生养。他说等打完这仗,就回去抱大胖小子。」
「那个姓刘的分队长,把手表塞给我了……」
陈凡看着这一行行字,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没有教科书上那些宏大的词汇。
只有想吃一口热饭、想看一眼爹娘、想摸一下女人的手。
这些愿望,卑微到了尘埃里。
可就是带着这些卑微愿望的人,在警报拉响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烧成了灰。
“哪有什么生而英勇……”
陈凡合上日记,死死攥在手里,
“都是一群想活命、想吃口热饭的孩子啊。”
就在这时。
原本柔和的系统界面,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警报声急促地响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单调的蜂鸣,而是像防空警报一样凄厉,震得陈凡耳膜生疼。
【警告!警告!】
【捕捉到高级历史节点波动!】
【新的“国宾”信号已锁定!】
陈凡猛地抬头,把日记本塞进怀里,眼神瞬间变得犀利。
“在哪?”
【时间:1937年11月21日。】
【地点:河南,周家口机场。】
【目标人物身份识别中……】
全息屏幕上,一张黑白照片缓缓浮现。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飞行皮夹克,有些微秃,但这丝毫无损他那股子锐气。
他的眼神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刺刀,站在一架涂着青天白日徽章的伊-16战斗机前,笑得桀骜不驯。
陈凡的心跳骤停了一拍。
这张脸,每一个了解中国空军历史的人,都得刻在骨头里。
中国空军“四大金刚”的师父。
首开中国空军击落日机纪录的“战神”。
那个让日本人恨得牙痒痒,甚至不惜收买汉奸去暗杀的男人。
【目标:空军驱逐机司令,高志航!】
【历史结局:1937年11月21日,因日军突袭轰炸,座机发动机启动失败。
高志航拒绝弃机,在座舱内被日军炸弹击中,壮烈殉国。时年30岁。】
【任务难度:地狱级。】
陈凡盯着屏幕上那个“30岁”的字眼,还有“发动机启动失败”这几个字,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就在跑道上?
连天都没上去,就被鬼子当靶子炸死?
这种窝囊气,受够了!
“老张日记里那些孩子没救回来……”
陈凡站起身,身上的疲惫感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怒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对着那个虚无的时空节点,咬牙切齿:
“这一次,老子哪怕把这博物馆拆了……”
“也得让这尊神,给咱们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