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机场。湿热的风里夹着一股没烧干净的焦油味。
进藤三郎站在停机坪上,脚下是一块刚从江里捞出来的飞机残骸。
一截九六式陆攻的尾翼,上面满是弹孔,切口处像被锯齿硬生生啃过一样。
“大佐。”
旁边的飞行中队长小林低着头,声音发飘,
“第三轰炸中队的幸存者……精神不太对劲。”
进藤三郎没接话。
他弯腰捡起一块扭曲的铝皮。
这上面有烧蚀的痕迹,不是普通的火烧,是一种诡异的青紫色高温留下的斑驳。
“带我去见他。”
进藤把铝皮扔回地上,铁片撞击水泥地,咣当一声。
医务室里,那个唯一的幸存投弹手缩在墙角。
他浑身没伤,但两只手一直在抖,像是得了帕金森。
看到进藤进来,这鬼子猛地哆嗦一下,差点尿了裤子。
“说话。”进藤三郎盯着他,
“当时什么情况?”
“火……蓝色的火……”投弹手牙齿打架,
“根本不是飞机……那是飞弹!速度太快了!伊-15不可能有那种俯冲速度!不可能!”
“支那人的飞机那是破烂,大家都知道。”
进藤一巴掌扇过去,把这家伙的脸打偏,
“说重点!”
投弹手捂着脸,鼻涕眼泪往下淌:
“他们……他们不是乱撞的。大佐,那架飞机……它盯着我们的挂弹钩。它就是冲着那一秒钟的空档来的!它算准了我们会开舱门!”
进藤三郎眯起眼。
算准了?
开什么玩笑。
在那乱成一锅粥的空战里,在那几百公里的时速下,谁能算准几秒后的机械动作?
除非那驾驶员长了鹰的眼睛,脑子里装了精密的计算尺。
“还有……”投弹手吞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脏东西,
“山本君死前在无线电里喊……他看见了绿色的线。”
“绿色的线?”
“锁链一样的线……套在他脖子上。”
进藤三郎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转身走出医务室,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苏联人?
只有这个解释。
支那空军那帮泥腿子,连像样的航图都没有,怎么可能有这种技术?
一定是苏联人秘密参战了,给了他们某种新式瞄准设备。
“加强警戒。”进藤对小林说,
“把通讯频段加密。今晚,所有飞行员不许离机。”
……
2025年,国家博物馆。
陈凡坐在空荡荡的展厅地上,前面那块全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他手边放着一瓶刚拧开的水,一口没喝。
屏幕上的数据流已经停了。
郑少愚活着,这很好。
但为了救这一个人,为了守那座城,搭进去了整整两个飞行中队。
陈凡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在火光中融化的笑脸。
那是十九岁的小葛,是修了一辈子飞机没喝上酒的老王。
“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凡睁开眼,盯着屏幕上那个“S级国运评价”的余额。
那是刚才救郑少愚剩下的最后一点家底。
换不了飞机,换不了导弹。
但够换点别的。
“系统。”陈凡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我要兑换‘全频段强电磁干扰与信息入侵服务’。”
【警告:该服务无实质杀伤力,且消耗巨大。是否确认?】
“确认。”陈凡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两下,
“锁定1940年,日军华中派遣军航空兵团,所有通讯频段。”
“他们不是喜欢在无线电里嘲笑我们吗?不是说中国空军没人了吗?”
陈凡把麦克风拉到嘴边,眼神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刀。
“今晚,我要让他们听听,这里到底是谁的主场。”
……
1940年,深夜。汉口日军指挥部。
报务员正在调试设备,耳机里突然刺啦一声爆响。
那动静太大,像是有人在耳膜上扎了一针。
他惨叫一声,把耳机甩在桌上。
“八嘎!怎么回事?”
值班军官骂道。
“干扰!极强的干扰!”报务员捂着耳朵,
“全频段都被盖住了!”
不仅仅是指挥部。
停机坪上,待命的战斗机座舱里;塔台的扩音器里;
甚至连食堂角落那台用来听东京歌舞伎的老式收音机里。
滋滋滋——
电流声如同海啸一般卷过。
进藤三郎刚端起茶杯,桌上的无线电台突然红灯狂闪。
他皱眉,伸手去调频旋钮。
不管怎么转,那个刺耳的电流声始终在那儿。
几秒钟后。
杂音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那种绝对的、没有一点底噪的安静。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不是人的声音。
那是某种冰冷的、合成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电子音。
在这个电子管还要预热的年代,这种高清到连齿音都清晰可闻的声音,本身就是一种恐怖。
“这里是中国空军。”
茶杯在进藤三郎手里晃了一下。
滚烫的茶水泼在大腿上,他却没动。
“我们,还在。”
那声音不急不缓,甚至没有一丝起伏,就像是判官在念生死簿。
“现在播报战损。”
咚——!
一声沉闷的钟声,通过无线电波,在所有鬼子的耳朵边炸响。
那是古寺撞钟的声音,余音长得让人心慌。
“零式战斗机,击落三架。”
咚——!
“九六式陆攻,击落五架。”
咚——!
“飞行员,山本、田中、佐藤……确认死亡。”
随着那一个个名字被报出来,指挥部里不管是军官还是士兵,脸色全白了。
这是今天战死的名单!
有些名字甚至连他们内部统计都还没报上来,这个幽灵一样的声音是怎么知道的?
“关掉!给我关掉!!”
进藤三郎把茶杯摔在地上,冲过去猛踹那台无线电,
“拔电源!!”
报务员手忙脚乱地去拔插头。
电源断了。指示灯灭了。
可是那个声音,依然在响。
它仿佛根本不需要电,直接钻进了喇叭的磁铁里,钻进了空气的震动里。
“下一个……”
那个电子音停顿了一秒。
“是谁?”
指挥部里几十号人,这一刻连呼吸都停了。
几个胆小的参谋死死捂着耳朵,却挡不住那声音往脑子里钻。
未知的恐惧,比看得见的炸弹更可怕。
他们不怕拼刺刀,不怕机枪扫射,但这甚至超出了他们对“科学”的认知。
“装神弄鬼!”
进藤三郎拔出指挥刀,对着那台沉默的机器疯狂劈砍。
火花四溅,零件乱飞。
就在这时。
那个冰冷的电子音消失了。
一阵激昂的小号声,毫无征兆地冲了出来。
那是管弦乐。
宏大、磅礴,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
哪怕是隔着八十年的时光,那铜管乐器的共鸣依然能震得人头皮发麻。
《义勇军进行曲》。
但不是现在的单调版本。
这是2025年,在天安门广场上,由联合军乐团演奏的、足以响彻云霄的版本!
……
重庆,野战医院。
郑少愚躺在病床上,脑袋被包成了粽子,只露出一只眼。
旁边的小护士正给他换药,突然手里的镊子停住了。
病房角落,那台本来只能收听到滋滋啦啦杂音的破收音机,突然亮起了指示灯。
“起来……”
那是合唱。
几百人,几千人,几亿人的合唱。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郑少愚浑身一震,牵动了断了的肋骨,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挣扎着,用那只好手撑着床板,硬是把上半身挺了起来。
这调子他熟。
这是聂耳先生写的歌,现在大后方人人都会哼两句。
但这声音……不对。
太雄壮了。太自信了。
那里面没有凄凉,没有悲愤。
那里面全是力量。
是一种只有当一个国家真正站起来、强起来之后,才能唱出来的底气!
“听见了吗?”郑少愚抓着小护士的袖子,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在抖,
“丫头,听见了吗?”
小护士红着眼眶点头:
“听见了,郑队长,那是咱们的歌。”
“是啊……咱们的歌。”
郑少愚靠在床头,眼泪顺着眼角的那条血口子往下流,蛰得生疼,他却在笑。
窗外,重庆漆黑的夜空里,这旋律仿佛真的穿透了云层,压过了防空警报的余音。
汉口那边,鬼子在恐惧中瑟瑟发抖。
而在这里,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郑少愚闭上眼,跟着那个跨越时空的声音,沙哑地哼出了声。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这一夜,中国空军没死绝。
这脊梁,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