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拯民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包大白兔奶糖。
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彩色的光,像是小孩子过年才有的稀罕物。
他又抬头看了看杨靖宇,看了看这个穿着一身怪模怪样的白色衣裳、背着怪枪、浑身上下冒着热气的老搭档。
“老杨……”
魏拯民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
他想问这糖哪来的,想问那枪咋回事,可话到嘴边,就被杨靖宇那只热乎的大手给拍了回去。
“啥也别问,问就是咱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杨靖宇嘿嘿一笑,松开魏拯民,反手把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战术背包解下来,往雪地上一砸。
咚。
这声响沉闷得很,听着就压手。
几十号衣衫褴褛的抗联战士围在四周,一个个眼珠子绿油油的,全是渴望,也全是怯意。
刚才那一仗打得太神了,神得让他们觉得眼前这堆东西像是用法术变出来的,怕一伸手就没了。
“都瞅啥呢?怕有毒啊?”
杨靖宇蹲下身,呲啦一声拉开拉链。
他不像是在拿东西,倒像是在发泄,抓着里头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往外掏。
哗啦啦。
一堆堆东西滚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是啥?”
警卫员小黄缩着脖子,指着一个画着牛头的真空包装袋,哈喇子都快冻成冰溜子了。
“牛肉干。能嚼出油的那种。”
杨靖宇撕开包装,也不管啥军容军纪,直接塞了一大把进小黄手里,又抓了一把塞给旁边那个断了胳膊的老兵。
“都有!别抢!压缩饼干、自热米饭、还有这罐头……”
杨靖宇抓起一个自热火锅的盒子,那是陈凡特意塞进去的“硬菜”。
他熟练地拆包、加水、盖盖。
滋滋——
白烟冒起的那一瞬间,一股子霸道至极的麻辣牛油味,像是长了脚一样,顺着凛冽的寒风,直接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这味道太冲了。
对于这群吃了好几个月橡子面、甚至连树皮都快啃光了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雷管炸在天灵盖上。
“咕咚。”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吞了口唾沫,紧接着是一片咽口水的声音。
“香……真他娘的香啊……”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战士,也不管那是啥,抓起一块压缩饼干就往嘴里塞。
干硬的饼干沫子呛进了气管,他剧烈地咳嗽,咳得满脸通红,
眼泪哗哗往下流,可手死死捂着嘴,生怕喷出来一点渣子。
“慢点!就着雪水吃!”
杨靖宇吼了一嗓子,把手里几瓶还没冻透的矿泉水扔过去。
魏拯民靠在担架上,手里捧着那盒正在冒热气的自热锅。
盒子烫手,那温度顺着指尖一直烫到心里。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看着里头红油翻滚的宽粉和牛肉片。
“老杨……”魏拯民一边嚼着嘴里那块已经化了的奶糖,
一边看着这盒饭,眼泪无声地砸进汤里,
“咱这不是在做梦吧?”
“做梦能梦着这味儿?”
杨靖宇大步走过来,把一板布洛芬胶囊拍在他腿上,
“先把药吃了。这饭管够,我这包里,装的是那个八十五年后的兄弟给咱攒的家底!”
杨靖宇站在雪地中央,看着这帮狼吞虎咽的兄弟。
有人一边吃一边哭,有人把肉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还有人吃了一半,悄悄把剩下的往怀里揣,说是要留给死了的连长尝尝。
看着看着,杨靖宇那双杀人不眨眼的眼睛也湿了。
“都给我吃!谁也不许省!”
他猛地挥了一下手,指着身后那片漫无边际的黑林子。
“吃饱了,咱不躲了!也没地儿躲了!”
“鬼子的火车让我炸了,岸谷那老小子的脑袋让我开了瓢!现在这通化、这长白山,鬼子就是瞎子,就是聋子!”
杨靖宇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一把火,点燃了这群人心底早就凉透了的炭。
“吃饱了这顿饭,咱得干大事!以前是他们追着咱打,把咱当兔子撵!从今往后……”
他一脚踩在岸谷隆一郎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上,狠狠碾了一下。
“攻守易形了!!”
“吼——!!”
几十号人嘴里塞着吃的,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那股子被压了太久的血性,在那一口肉进肚之后,终于活过来了。
……
2025年,国家博物馆地下一层。
陈凡死死盯着面前的全息沙盘,手心全是汗。
屏幕上,那片代表历史走向的红色光流正在发生剧烈的扭曲。
【检测到“蒙江大捷”S级修正!】
【因关东军物资补给线被切断,且“治安肃正”指挥官阵亡,
日军大本营误判抗联获得苏军重武器支援。】
【修正结果生成中……】
沙盘上,那两支原本已经集结完毕、准备南下入关的日军精锐师团——
那可是两个满编师团,数万人的兵力——那个黑色的行军箭头突然停滞了。
紧接着,箭头极其突兀地掉了个头,死死指向了东北方向。
回防了!
那两把原本要插向关内国军和八路军心脏的尖刀,被杨靖宇这只蝴蝶扇动的翅膀,硬生生给逼回了长白山!
“值了……”
陈凡看着这一幕,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这不仅仅是救了一个杨靖宇。
这一仗,等于给关内的正面战场,凭空变出了两个师团的援军!
历史的车轮,在这里狠狠地拐了一个弯!
就在这时,大厅里的灯光开始剧烈闪烁。
呲啦——
那道连接两个时空的光门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出现了雪花般的噪点。
悬浮在空中的倒计时,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00:00:10
00:00:09
“司令……”陈凡按着操作台,声音有些哑,“时间到了。”
这是跨时空通讯的极限。
连接一旦断开,那个带着全套单兵装备和无限物资权限的“全图挂”,就会彻底下线。
雪原上。
杨靖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那种一直萦绕在他耳边、给他指路、给他报点的声音,正在变得断断续续,像是风筝线到了尽头。
他停下了正在给战士分发弹药的手,慢慢站直了身子。
“陈凡兄弟?”
杨靖宇按住战术耳机的麦克风,声音很轻,却很稳。
“要断了吗?”
陈凡看着归零的数字,强忍着心酸:
“是。司令,以后的路……我看不到您了。没有卫星地图,没有热成像报警,只有您自己了。”
风雪中,那个高大的男人突然笑了。
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仿佛隔着八十五年的岁月,看到了那个站在盛世里为他流泪的后生。
“怕个球。”
杨靖宇拍了拍胸口那把滚烫的qbZ-191步枪,又指了指周围那群嗷嗷叫唤、已经满血复活的战士。
“枪我有,子弹我有,这一肚子肉我也有。”
“路本来就是人走出来的。之前那是没饭吃、没枪打,才让鬼子欺负成那样。现在……”
滋滋……滋滋……
耳机里的杂音越来越大,陈凡的声音已经被淹没。
杨靖宇没再多说。
他最后整理了一下那顶从陈凡那里得来的战术头盔,对着虚空,敬了一个并不标准、但豪气干云的军礼。
“谢了,兄弟。”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啪。
全息屏幕彻底熄灭。
博物馆大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陈凡一个人站在黑暗中,对着那个已经消失的坐标,久久没有放下手臂。
而在1940年的长白山。
杨靖宇摘下那个已经没了信号的耳麦,随手揣进兜里。
风雪更大了,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司令,跟谁说话呢?”
魏拯民感觉杨靖宇的气场变了,变得比刚才还要利索,还要狠。
“跟咱的‘后援团’道个别。”
杨靖宇转过身,一拉枪栓,咔哒一声脆响。
“传我命令!全员换装!带上鬼子的那些轻机枪,还有这堆好东西!”
他迈开步子,踩着厚厚的积雪,领着这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队伍,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雪原。
“下一个目标,通化!”
“把咱们丢掉的场子,全给老子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