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是好枪。
甚至可以说是神兵利器。
杨靖宇把那把微声冲锋枪挂在脖子上,手还在那把沉甸甸的狙击步枪上摩挲。
舍不得撒手。
但他也知道,光有枪没用。
在零下四十度的林子里,冻死的人,比被打死的人多。
陈凡走过去,把那几把枪先收回到了台子上。
“司令,杀人的家伙置办齐了,咱得置办点保命的。”
陈凡打了个手势。
地面的一块方形瓷砖缓缓下沉,紧接着升上来一个不锈钢的展示架。
架子上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只有一套通体雪白的衣裳。
不是棉花包。
看着甚至有点单薄。
旁边还有一堆零碎的配件,手套、靴子、面罩,清一色的雪地迷彩。
杨靖宇没看那套新衣裳。
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地上那一堆刚才换下来的、还在散发着酸臭味儿的破烂上。
那是他进手术室前,陈凡让人剪下来的。
那已经不能叫衣服了。
硬。
硬得像是一块生铁,哪怕扔在地上,那裤腿和袖子还是保持着原本弯曲的形状,根本摊不平。
里面的棉花早就成了一坨坨死疙瘩,那是汗水、血水反复浸泡,冻上了化,化了又冻的结果。
“这玩意儿,我不扔。”
杨靖宇突然开口,嗓子有点哑。
他蹲下身,伸出那只好不容易才恢复了知觉的手,在那硬邦邦的袖口上捏了捏。
“这块补丁,是警卫员小魏临死前,从他裤子上剪下来给我的。”
他又指了指后背那一块发黑的地方。
“这儿,是老赵……赵尚志给缝的。用的不是线,是树皮搓的绳。”
陈凡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知道,这哪是一件破棉袄。
这是一本账。
一本记满了血债和恩情的账。
杨靖宇的手指在那些破洞和血痂上划过,最后停在了贴近心口窝的那个内衬口袋位置。
那里早就烂没了。
但他还是把手伸进了那一层板结的棉絮夹层里。
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东西。
滋啦。
一声轻微的撕裂声。
杨靖宇的手缩了回来。
掌心里,多了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红布。
布不大,也就巴掌大小。
颜色也不鲜亮了,带着一股子陈旧的暗红,边角有些起毛,上面还沾着几块洗不掉的黑血点子。
杨靖宇把这块布捧到眼前,那是党旗的一角。
当初队伍被打散,旗子早就没了。
这一角,是他偷偷剪下来的。
这些年,不管是在雪窝子里嚼树皮,还是被鬼子追得满山跑,这一小块红布,始终贴着他的心口肉。
只要心还在跳,这红布就是热的。
“司令。”
陈凡轻声叫了一挑。
杨靖宇身子一震,像是从回忆里醒过神来。
他没看陈凡,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那一角红布攥紧,也没地方放,就那么死死攥在手心里。
“换上吧。”
陈凡指了指架子上的新装备。
“那些旧的,我给您留着,以后放博物馆里,让后世的孩子们都看看,咱们的脊梁是怎么挺过来的。”
“但这趟回去……”
陈凡顿了顿,语气变得冷硬起来。
“咱不是去受罪的,咱是去索命的。”
杨靖宇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堆破烂,转过身,大步走向了那套新衣裳。
“咋穿?”
他问得干脆。
“我帮您。”
陈凡走上前,拿起那件连体式的内胆。
“这是极地科考级的保暖层,看着薄,但比那一车皮的棉花都管用。”
杨靖宇像个木偶一样,任由陈凡帮他把手脚套进去。
轻。
这是杨靖宇的第一感觉。
以前那身破棉袄吸饱了水和冰,穿在身上像背着两块磨盘,跑动起来都得用腰腹的力量硬甩。
可这身衣裳,轻得像是没分量。
“司令,把手给我。”
陈凡从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扁盒子,连上一根线,塞进衣服的夹层里。
那是高密度的锂电池组。
“按这儿。”
陈凡指引着杨靖宇的手指,按了一下胸口的一个软胶按钮。
滴。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那个按钮亮起了一圈红光。
一秒。
仅仅过了一秒。
杨靖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热了。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不是那种火烤的灼热,而是一种温柔的、却又无孔不入的暖意,顺着后背、腰眼,瞬间游遍了全身。
就像是……
就像是刚喝完那一碗羊肉汤,又躺在了烧得滚热的火炕上。
“这……”
杨靖宇下意识地想要把衣服扯开看看,“这里头着火了?”
“没火。”
陈凡按住他的手,帮他拉上防风拉链。
“这是电加热。只要电池有电,这衣服就是个移动的小火炉。”
“哪怕您趴在冰窟窿里三天三夜,只要这灯亮着,阎王爷就收不走您的体温。”
杨靖宇愣愣地感受着那股源源不断的暖意。
这太奢侈了。
在山上,为了取暖,大伙儿得抱在一起互相搓背,甚至把脚塞进战友的怀里。
现在,这衣服自己会发热?
陈凡没给他太多发呆的时间。
外层的雪地吉利服被套了上去。
那是一层特制的伪装网,上面挂满了模拟雪地枯草和碎冰的布条。
这一套上去,杨靖宇整个人瞬间胖了一圈,但也变得毛茸茸的,不再像个人,倒像是个成了精的雪怪。
战术防刺靴。
鞋底带着钛合金的防滑钉,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咔咔的脆响。
战术手套。
手背上有碳纤维的护壳,手指部分却做得极薄,方便扣扳机。
最后,是一顶白色的战术头套,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看吧。”
陈凡把一面全身镜推到了杨靖宇面前。
杨靖宇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头。
没有那个胡子拉碴、满脸冻疮、瘦得像骷髅一样的叫花子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座塔。
一座白色的、充满了压迫感的铁塔。
那身蓬松的雪地伪装服,把以前那个单薄的身架子撑得魁梧无比。
胸前挂着黑色的战术背心,上面插满了弹匣。
腰间别着那把qcw-05微声冲锋枪。
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白色的面罩衬托下,显得格外黑,黑得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枪口。
杨靖宇往前走了一步。
镜子里的人也逼近了一步。
那种煞气,隔着镜子都扑面而来。
“这是……我?”
杨靖宇抬起带着战术手套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您。”
陈凡走到他身后,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挡住了最后一点可能漏风的地方。
“司令。”
陈凡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以前,您是猎物。”
“岸谷隆一郎带着几万人,天上飞着飞机,地上跑着狼狗,把您往绝路上逼。”
“您只能跑,只能躲,只能拿命去填。”
陈凡转过身,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圆形的魔术贴。
那上面,是鲜红的五星红旗。
他拿着那个魔术贴,重重地拍在了杨靖宇左臂的魔术毛面上。
刺啦——
声音清脆。
那一抹红,在一片雪白中,刺眼得惊心动魄。
“但这次回去,变了。”
陈凡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
“有了这身皮,有了那些枪。”
“您不再是猎物。”
“您是猎人。”
“您是这长白山雪原里的——白无常。”
杨靖宇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那面旗帜。
他又摸了摸怀里那个装着老党旗的内兜。
一新,一旧。
两面旗,隔着一层布,贴在了一起。
心跳变得沉稳有力。
那种被追杀了五年的憋屈,那种吃棉花喝雪水的凄凉,在这一刻,随着身体的暖和,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要烧穿天灵盖的战意。
“猎人……”
杨靖宇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嘴角慢慢扯动了一下,隔着面罩,看不清表情,但眼角的肌肉在抽动。
那是一个笑。
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笑。
“好。”
“以前是他们围猎我。”
“这次……”
杨靖宇猛地转身,那靴子在地板上碾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换老子猎他们!”
他一把抄起桌上那把沉重的cS/LR4狙击步枪,像是抓起一根稻草一样轻松地甩到了背上。
动作利索,带着风。
“后生,开门吧!”
杨靖宇吼了一声。
陈凡刚要抬手召唤系统。
“慢着!”
杨靖宇突然喊停。
陈凡一愣,手僵在半空:“司令,还有啥没带的?”
杨靖宇没说话,那双眼睛在大厅里四处乱转,最后定格在脚边那个墨绿色的战术背包上。
那是陈凡给他准备的携行具。
现在瘪瘪囊囊的,里面是空的。
杨靖宇指了指那个空包,又指了指陈凡。
原本那一身的杀气,突然收敛了一点,眼神变得有些急切,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
“你刚才可是说了。”
“管够。”
杨靖宇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别拿这些铁疙瘩框我。”
“枪我有,衣服我有。”
“但我那帮弟兄们……还在饿肚子。”
他走过去,一把拎起那个空背包,呼啦一声拉开拉链,把那黑洞洞的袋口撑开,怼到了陈凡鼻子底下。
“把这给我装满。”
“要是没吃的,这仗,我打得心里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