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迁被押送到大理寺的时候,身上湿透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
主审官不希望旧院的人跟着进来。周迁单独被关在东边的审讯室里,押送的差役换了两批,送水的人也是从刑房临时抽调的。
旧院药吏的供词由另外两个录事分头核对。
桌子上只有三样东西。
烧焦了的官衣,侧门锁拓印,还有工匠新做的假铜齿。
主审官打开供纸,问,“官衣从哪来?”
周迁的双手被按在桌子上,手腕上还戴着一个铁环。他看了一眼苏浅之后才把脸转回去。
“从陈方家里面拿出来的。”
主审官接着问,“侧门是怎么打开的?”
“修门的时候,我把一块铜片留了下来。那把锁已经很旧了,只需要轻轻一拨就可以打开。”
主审官将假铜齿放到桌子上。
“这呢?”
“王妃放进去骗我的。”
“问为什么要取。”
周迁低下头咳嗽了几下。
“听说柜子里藏了东西,我想拿去换钱。至于真铜齿进宫那句话,只是吓唬他们。”
主审官抬起头来看了看他。
“证物车起火了,和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
“屋顶上留下的拉线,油罐以及被丢弃的鞋子全部都在大理寺。”
“鞋可以仿制,油罐谁都能够买到。官府要想把纵火的罪名扣到我的头上,总能找到一些借口。”
周迁回答得很流利,几乎没有停顿。
他可以偷衣服,开锁,也可以闯入旧院。几条罪名一加上就足够判刑了,但是火场和贡药的事情却没有被牵连到。
主审官没有立刻提问,只是把记录交给周迁核对。
苏浅站在证据线之外,目光落到假铜齿上。
周迁昨晚拿到了东西之后先掂了两下,又用拇指在上面抹了一下。这个动作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在查验铜料,但是缺少了最重要的一个步骤。
他把铜牙贴到鼻尖上。
动作很短,灯光又比较暗,所以别人只以为他低头在看牙齿。
苏浅把证物盘转了半圈。
“那么你是凭借什么来判断它是假的呢?”
周迁把目光向上一望。
“牙齿咬合不好。”
“工匠依照官衣上的花纹来制作,本来牙齿就不齐。你在进柜子之前也没有见过实物,怎么能说有几个牙齿呢?”
周迁的唇紧紧闭合在一起。
主审官接着说道,“回答王妃的。”
“我猜。”
苏浅拿来了昨天晚上收起来的周迁外套,让录事把袖子打开。
“把假铜齿放在柜子里之前,并没有沾过药,也没有装在木匣子里。取出来闻了一下之后觉得味道不对,才说是诱饵。”
周迁往椅背上一靠,铁环就碰到了桌面。
“铜器有腥味是正常的,并不稀奇。”
“普通的铜器会有铜的味道。找到的那个带有油蜡味。”
苏浅叫秋月把袖子里的碎片收起来。
假铜齿在周迁的袖子里放着,齿面上的油蜡也一并被蹭到了布纹里。由于样品很少,连药师都很难分出多少来,所以只能先进行痕量检验。
苏浅用衣袖把小瓷片盖住之后将样品送到医药空间。
【医药空间·痕量检测】
【样品中包含防潮树脂,植物油蜡和驱虫药。】
【无法确定该配方的具体用途。】
【痕量试剂属于一次性耗材,现在库存已经没有了,不能补货。】
试剂沿着瓷片上残留下来的痕迹扩散开来,颜色也是一层接着一层地往下沉。样本已经用完了,只是一块无法进行检测的污渍。
苏浅记下结果后,把废片封存起来。
“初检只能查出三种成分,并不能据此断定其来源。把结果遮住之后让尚药局的医师去辨别。”
主审官马上叫人去办理。
三个药师被分别带入偏房,并且得到相同调配的油蜡样本。他们看不到苏浅留下的东西,也不能够互相说话。
半个多时辰后,三张辨认纸被送进了审房。
前三人写的比较谨慎,只认识防潮树脂,驱虫药。老药师又补充说,这种油蜡味比较大,容易沾到药材上,一般的药箱不会用到它。
主审官敲了敲那一行字。
“哪里用啊?”
老药师站到门口处。
“长距离运送药品的密匣。贡药在运输过程中要经过水路,并且还要进山。匣子怕潮湿,虫蛀,里面涂上油蜡,配方由负责进贡药物的药房保存。”
“皇宫里存的贡药也用这种盒子吗?”
“入库之前不换匣。验过封之后,原来的匣子也一并入库。”
周迁的眼睛一直盯着桌沿,并不看他假铜齿。
主审官让手下的人把空着的贡药匣子中的样品调出来。
大匣外面有两枚铜扣,中间还有一把官钥。差役把外锁打开之后,匣盖仍然无法抬起。
老药师用手在匣子底下摸了摸,在右边铜包角的地方按了一下活动的铜片。推开铜片之后就会看到里面的齿形暗锁了。
“官钥只能开启外部。内层暗锁用来防止在路上更换药物,开启暗锁的工具只归押运官一人所有。”
主审官拿假铜齿来和实物进行比较。
大小适中。
齿数少了一个。
根据官衣袖上留下的痕迹所制成的形状就是开启暗锁所需要的工具。
审房里的录事放下手中的笔,又拿了一张供纸铺在上面。
主审官看向周迁。
“你去旧院的目的就是寻找贡药匣的暗锁铜齿。”
周迁牵动了一下嘴角。
“一只空匣可以证明什么?”
“能够证明自己认识暗锁并且接触过装铜齿的油蜡匣。如果你只想要换取金钱的话,昨天晚上就不会去闻它,也不会因为气味不同而一直站在柜子前面查看。”
苏浅将有折痕的纸张装入证物袋后放在一边。
“铜齿藏在废柜夹层的时候,外面应该用窄纸包裹。这样可以将柜板隔开,在搬动废柜时也不会发出铜器碰木头的声音。”
秋月把两件东西分开写。
“窄纸的长宽与折痕相符合,但是纸面上没有铜锈,油蜡等痕迹,目前的证据只能说明包裹的方法。”
主审官看完了失踪附页那一栏。
“有人用失踪的附页来包住铜齿吗?”
“没有证据。”
苏浅把这张供纸放回原来的位置。
“附页失窃一条线索,铜齿藏在废柜里是另外一条线索。两件事之间有关系或者没有关系都行。在找到相同的地方之前,不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周迁原本压制住的嘴角也往下撇。
他想用附页混杂的证据来混淆视听,但是苏浅却把界线分得很清楚。承认铜齿并不能牵出附页;否认附页也无法消除人们对贡药匣的认知。
主审官将一般的供词交给录事。
“偷取官服,潜入侧门,割下腰牌以及给陈方下药的事由本人再查证。王妃只需在证物线外面就可以了。”
苏浅向后退了一步。
萧炎坐在她的右面,右肩仍然贴着软垫。茶水已经变凉了,他只喝了半杯。
周迁忽然咳嗽了一下。
第一声很响亮,肩膀也跟着低下。第二声出口的时候,他左腕抵住桌沿,袖口里面传来弹簧绷开的轻微响声。
苏浅已经站在了证物线外面。
一根黑色的短针从袖子里射出来,穿过桌子,朝她胸前来。
萧炎没有站起来。
他左手拿起空茶杯,手腕一抖,瓷杯就飞到了桌子上。
瓷器碰到了短针。
针尖被带偏了,碰到苏浅的衣服之后就钉进了她身后的木头上。茶杯摔在地上后,碎片掉到了周迁的脚下。
苦杏的味道从柱子上面散发开来。
“不要动。”
苏浅挡住了要向前走的差役。
夏雨从门口冲进来,把周迁的左臂扭到身后,膝盖顶住椅子的脚。另外一个差役抓住了右手,取下铁环之后又用长枷把他的两条胳膊锁了起来。
周迁的脸被按在桌子下面,刚才还保持住的冷静也支撑不住了。
主审官让人拿来布套。
差役用布将口鼻和双手裹好,先用木框把柱子围起来,然后再把黑针以及周围的木料一块儿拆掉。所有的碎屑都放进封好的匣子里,连撞针用的瓷盏也单独存放。
主审官开口,“记录周迁藏匿毒针,并当场袭击摄政王妃。”
主审官看着他。
“再记毒针留下气味,针体和柱面已经封闭了。将毒物的种类,炼制方法及来源交给大理寺和尚药局查证。”
周迁挣扎了一下。
木椅在地上拖出大约半尺的距离之后又被夏雨踩住了。
这枚针没有造成伤害,但是把完整的毒器留给了大理寺。制针的人,配制毒药的人,将弹针藏入袖中的人都成为可以调查的对象。
苏浅不先看周迁。
她走到了萧炎身边之后就用手托住他左手腕的地方,然后去查看腕骨以及筋脉的情况。刚才掷盏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肩仍然贴着软垫,药布边缘也没有渗出血来。
“你的左手腕是不是有点疼?”
“王妃离得远一点,就不用再问了。”
“我已经退过证物线了。”
“针不认线。”
苏浅摸了摸他的手腕。
“没有伤到啊,准你继续旁听,手放回去。”
萧炎依指示将左手放在膝盖上。
“有好处吗?”
“今天晚上用药量不变。”
“本座救了王妃,只值得喝半碗药吗?”
“再讲价,多加一碗。”
萧炎没有再说话,在她经过的时候用左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主审官又看了几遍供词,录事也换了新纸。没有人再问苏浅同样的问题了,在审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的声音。
灯影照射到木柱缺损的地方,也照射到了装有黑针的封匣上。
萧炎隔着桌子看着周迁,脸上没有一点生气的表情。平静压下来之后,周迁反而把肩膀绷得更紧了。
他把苏浅放在自己的身边,左手还抓着她的手腕。
“再朝她抬一次手,本座倒要让你的手后悔自己还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