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王府的马车就停在了台阶下面。
苏浅刚上车的时候,披风带子就被萧炎用左手接住了。右肩抵着软垫,动作很老实,打的结却偏向她的脖子旁边。
苏浅低下头看了一下。
“堂堂的九千岁,系个披风还能把人勒歪。”
“单手难免有点生疏。”
她抬手准备再次系上,但是萧炎抓住了带子,把人往车里拉了半寸。两人隔着披风对视着对方,都没有后退。
“王妃如果不满意的话,可以在街上教给我,直到我学会为止。”
“伤还没好呢,倒学着跟人讲价了。”
苏浅把结拉好,顺手把他的左手按回了膝盖上。
“坐好。今天再乱动的话,回府多喝一碗药。”
苏浅说完,先一步坐稳了身子。
马车到达尚药局的时候,秋月已经带着大理寺的查验文书站在了门口。门吏站在石阶之下,还有一个尚药局的属官跟随在后。
属官看过了文书,并不拿去。
“官衣属于尚药局内部物品,平时都是由局里自己检查。大理寺审案的时候,并没有查阅皇宫中衣房的规矩。”
秋月将文书放在托盘里面。
“今天要查的是三天前进出旧院的人穿的衣服样式,文书上盖有大理寺和尚药局两个印章。”
“印章准你查出入账,但不准摄政王妃借机干预宫中药务。”
周围的药吏们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属官站到了门口中间,衣房的管事也将钥匙收回到袖子里。
苏浅没有进去。
“既然大人觉得查验属于越权行为,那么就把它记录下来。说明哪件官衣不能查,依据的是什么例子,为什么不让大理寺去核对。”
车帘没有拉开,萧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写成正式文书之后,由尚药局盖章。司礼监今天送进御前,请皇上做主。”
属官把笔杆子抓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
刚才还在看争吵的药吏们,现在已经不看了。口头上的制止可以归咎于制度,但是落到纸上的,就得有人负责了。
萧炎继续说。
“本座在车上等。大人可以慢慢写,不能忘记自己的官职和姓名。”
属官将毛笔放回托盘之中。
“有两处印鉴,可以核对,只是官衣太多,王妃你不要影响了局子里的差事。”
说完,属官让开门,让出一条通道。
苏浅不理睬整个衣橱,让衣房管事取出旧式官衣,并且让门吏复述那天晚上所看到的情形。
门吏看着人的衣袖,喉结动了两下。
“来人的衣摆有污点,袖口的地方还补了一点。因为天色较暗,小人记不清了。”
衣房送来的旧样子都是用青灰色的双股线,针脚藏在袖边里面。秋月把一块破布打开,把三种线样并排压在上面。
“之前你供述过那段线偏蓝,只有一股,怎么就不记得了。”
“晚上看东西很容易出错。小人回去后想了想,大概就是衣房常用的青灰线。”
苏浅拿走了那块破布,并没有递给他。
“换一个地方去看。”
秋月把三种样线分别放在早晨阳光照射的地方,回廊里比较阴暗的地方,还有灯笼旁边。门吏每次到了一个地方,都要隔开几步再认一次。
晨光中,他选出了偏蓝的单股线。
在灯光下,他犹豫了一下子,但还是指了同一根。
到了廊影里之后,三种颜色就被压暗了。门吏只看了几眼,手就落在偏蓝的线旁。
秋月把另外两种收起来。
“最难认的地方你还能选对,刚才说的看错了,得重新解释。”
门吏的手停在半空中,额头上全是汗。
“我怕惹上麻烦。那晚来的人走得急,还塞给我一包茶钱,我没要,推回去了。”
“这句话单独录供。”苏浅对衣房管事说,“查一下同样尺码的官衣。”
发放文书很快就被送了过来。尺码相近的衣服有几件,三天前没有归还的只有一件,领用人叫陈方。
衣房管事翻到请假的那一页。
“陈方请假探亲,按照规定要到月底才能回来。”
秋月把请假文书递给了大家。请假的理由下面盖着代押的小印章,本人按的手印处是空着的,担保人的栏目也没有写上名字。
“谁替他代的押?”
属官接到文书之后,脸色就沉了下来。
“值房可以办理短假,陈方走得急,可能没有来得及补上。”
“他住的地方有人担保吗?”
“局里的药吏都有固定的住处,为什么每次请假都要到邻居那里去打听呢。”
秋月把昨天晚上取回的地址核对单压在了桌面上。
“住处没有人替他作保,也没有人看到他带着行李出城。请假的文件只有别人代押,衣服也没有交还。陈方到底是去探亲了还是失踪了,尚药局也应该给出一个说法。”
在外面围着的药吏们开始窃窃私语。属官抬手压低了声音,之后转向了衣房管事。
“陈方的袖口在这里改过没?”
衣房管事翻遍了所有的缝补记录,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他领衣以后只换过一条腰带。袖口没有改过,也没来拿过针线。”
苏浅把偏蓝色的线放进证物袋里。
“查外院修缮处。”
修缮处离衣房很近,平时修补帘子,扎扫帚,也给搬运药材的人缝补衣服上的破洞。杂工在清点线束的时候,很快发现偏蓝的那根线少了一段。
负责管理针线的杂工被叫到走廊里去。他先看了一下属官,之后才把借用簿捧出来。
“有人没有留下名字。只借了一根针、半尺线,马上就把针还了。”
“长得是什么样?”
“帽檐压得很低,穿的是药吏的衣服。问我宽袖怎么收窄,缝好了之后又怎么藏起线头。”
秋月把衣样拿来,叫杂工按照当天的方法做演示。他把宽袖子向里折叠起来,用偏蓝的单股线缝上,露在外面的部分和门吏所说的一样。
属官看了片刻,冷冷的说道。
“一条线能说明什么呢?王妃总不会因为这个就给陈方定罪。”
“定不了罪。”
苏浅把改过的袖子摊平。
“它只能证明有人把不合尺寸的官衣提前改过。谁借的针线,谁穿过衣服,陈方人在哪,都要继续查。”
属官已经准备好用来反驳的话,停在了嘴边。
外面的药吏也安静了下来。他们原以为苏浅会以摄政王府的身份压制住事情,现在证据的边界由她亲口划清,几个原本躲在一旁的药吏反而走近了。
“陈方走之前找我换过值。”
“那天他没有去药库,还说自己的身体非常疲惫。”
“他的官衣一直很合身,并不需要把袖子收小。”
秋月将几人各自分开记录,只收亲眼所见的事。说到猜测的地方就停下笔,让对方再描述一遍。
送药的小童子挤到廊柱边,想要开口又缩了回去。
苏浅把人叫住。
“你见过陈方吗?”
童子抱紧了药篮。
“他请假的那天晚上去西巷买了碗醒酒汤。我从铺子前路过的时候,他还问我有没有人来尚药局找他。”
“后来怎么样了?”
“我送完药再回来,铺前已经没有人了,往后几日我也没在局里见过他。”
车里面传来纸张合拢的声音。
萧炎隔着车帘对司礼监的随从说。
“只封锁西巷的两个出口。不准进铺搜人,不准惊动住户。有人问起,就说是官府正在调查夜间运药的车辆。”
属官望着马车。
“九千岁怕那个人还藏在巷子里吗?”
“如果全街的人都知道要找假药吏的话,今晚他还能够留下吗?”
属官没有再出声。
秋月先向邻居打听清楚了陈方常去的醒酒铺的位置,再带人沿着铺后的窄道找到陈方住的地方。西巷并没有热闹起来,几家店铺仍然照常开门营业,司礼监的人只把守着出口。
陈方住在巷尾的小院子里。门锁是好的,锁眼周围也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门是房东用备用钥匙打开的。大理寺的差役先检查门锁的情况,秋月记录开门的人是谁,苏浅最后才进去。
房间里的桌椅摆放得很整齐,窗纸也没有破。地面上没有任何拖拽留下的痕迹,凳子的四条腿和床架也没有被撞到的损伤。
桌上放着半壶冷茶,还有一只杯子放在壶旁边。苏浅不拿杯子,只是俯下身去望着杯子口。
茶水已经干了,杯沿内侧还有一圈淡淡的药渍。粉末分布不均,有一处被水冲到了杯底。
秋月取来干净木片,将药渍分别刮下来封好。
“像是有人把药粉倒进了茶里,杯子里面还剩了少量,没有喝净。”
“先送验,不用写药性。”
苏浅绕过桌子,走到床边查看。床褥铺得整整齐齐的,但是床下有一段布绳露在外面。
差役用木钳把东西夹出来。是一根腰牌绳,断裂处被利器切开,绳结的地方还留着尚药局原来的铜扣。
秋月把陈方领用的腰牌拓样拿来比对,铜扣的尺寸相同,但是编号所在的木牌并没有在房间里。
“官衣被人改过了,腰牌也被割走了。”
属官站在门口,之前那些讽刺的话也没有了。
“如果这根绳属于陈方,那么冒名进旧院的人,用的或许就是他的腰牌。”
苏浅看了看那把没有损坏的门锁。
“来的人手里有钥匙,或者是陈方自己打开的门。屋子里没有打斗留下的痕迹,并不能说明他平安离开。”
巷口处有人推开了一半窗户。邻居探出头来,看到床下取出的腰牌绳之后,脸色立刻变得苍白。
她扶住窗框,说话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了。
“陈药吏并没有回乡,昨天夜里他还在这屋里喊过救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