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池骋站在那里,像是被这几句话钉在了原地。他爸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最没有防备的地方。
他等吴所畏长大,等吴所畏自己走到他面前来说这句话,他以为这是最正确的路,是最对得起吴所畏的方式。
可他从来没想过——他把吴所畏养得又干净又坦荡,养得什么都敢说,可他没有教过吴所畏怎么分辨“这个人对我好”和“我只认识这个人”。
他给了吴所畏选择权,却没给吴所畏比较的余地。
池远端看着他,没有催他,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池骋开口了,声音有点涩:“爸,你说的这些,我认。”
池远端看着他。
“我确实没教过他这些。”池骋说,“我教他做题,教他打架,教他怎么哭出来。可我没教过他,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我没教过他,是因为我自己也不想让他遇到很多人。我怕他遇到很多人之后,发现别人比我好。”
池远端没有说话。
“我自私。”池骋说,“我等他长大,等得光明正大,可我心里想的是,等他长大了,他也走不远。因为他从小到大只认识我,他只习惯我。我这份耐心,说到底,是在赌。赌他长大之后,还是离不开我。”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今晚他站在路灯底下跟我说话的时候,我高兴。我特别高兴。可我看见吴叔叔站在对面,我那股高兴就全没了。因为我知道,他今晚看见的,不是他儿子选了一个人。他看见的是他儿子被一个人圈了十年,然后那个人圈住了。”
池远端看着他,那层沉甸甸的东西终于从眼底散了,但散得不是很干净,底下还压着一层很深的倦。
“你认了就好。”他说,“认了,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池骋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磨过一遍才放出来的。
“爸,你说的这些,我认。可有一件事,我做不到。”
池远端看着他。
“你让我想明白欠了大畏什么,我去想。你让我跟吴叔叔认错,我去认。”池骋说,“可你让我跟他分开,我做不到。你说我圈了他十年,说我给他的选择权只有一条路,这些我都认。但你让我现在松开手,让他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别人怎么对他好——我不干。”
池远端的眉头拧起来了。
“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不好听。”池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低得有点发涩,“我等他长大,等了这么多年,克制了这么多年,你以为我很好受吗?他十四岁出去游学,一走两个月。那两个月我每天半夜醒,醒了就去他房间门口站着。站一会儿,回去躺着。躺一会儿,又起来。他房间空着,我进去坐在他床上,坐到天亮。后来他回来了,我去接他,他扑过来挂在我身上,说‘哥我想你了’,我抱着他,心里想的是——下次他再出去,我大概会疯。”
池远端没有说话。
“他十五岁那年,学校里有人给他递情书。他当笑话跟我讲,说‘哥你猜今天又有人给我塞东西了’。我笑着问他男的女的,他说女的。我说那你喜欢吗,他说不喜欢,他只喜欢我。”池骋的声音顿了一下,“爸,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我高兴。我特别高兴。我高兴完了之后,晚上回去躺在床上,心里堵得慌。因为我忽然发现,我高兴的不是‘他只喜欢我’,我高兴的是‘别人他都不喜欢’。我在盼着他谁也看不上,就只看得上我。”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
“他高一那年,有一次我去接他放学,远远看见他在校门口跟一个男生说话。那个男生比他高半个头,两个人站得挺近,有说有笑的。我当时站在马路对面,手攥在口袋里,攥得指节发白。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在跟谁说话,他为什么跟别人笑得那么开心,他是不是觉得那个人比我好。后来他看见我了,跑过来,说‘哥你怎么来了’。我说路过。他信了。我看着他笑,心里想的是——他要是以后天天跟别人这么笑,我大概会想把他关在家里,谁也不让见。”
池远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我知道这不正常。”池骋说,“我那时候就知道了。我每次看见他跟别人走得近,心里那股劲儿就往上翻。有时候是酸的,有时候是别的什么。有一次他跟我说‘哥,李然约我周末出去玩’,我说不去。他说为什么,我说你作业没写完。他信了,乖乖在家写了一天作业。我看着他趴在桌上写字,心里想的是——我撒谎了。我就是不想让他出去。”
池远端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你从那时候就——”
“高一。”池骋说,“他高一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不对劲了。可我压着。他小,我不能动。他还没长大,我不能让他觉得他哥对他有那种心思。我每天跟他待在一起,给他做饭,看他写作业,听他讲学校里的事。他趴在我腿上睡着的时候,我低头看他,心里想的是——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他长大了,我就能告诉他了。可我又怕他长大。他长大了,要是喜欢上别人怎么办。”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得有点哑:“爸,你问我等他长大的那些年有没有想过他可能选了别人。我想过。我每天都想。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他还在’,晚上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明天还会在’。他哪天跟我闹脾气不理我了,我坐在房间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是不是要走了。他是不是觉得别人比我好了。他是不是不需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