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众人散得差不多了。
激动平路劲头还没过,凑上来,小声道:“生哥,你怎么……不咋激动?”
澹台生好笑的看着高兴得满脸通红的平路:“要怎么激动?”
平路噎住了。
同样激动的张无忌插话:“生哥,那可是圣旨啊!陛下亲封的伯爵!还有府邸!还有银子!”
澹台生笑道:“圣旨是圣旨,我是我。陛下封我伯爵,我谢恩便是。难道非要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才算忠心?才是接旨?其实我很高兴,乐开花了都,我这辈子第一次有那么大笔钱。”
张无忌挠挠头,话是这么说,可好像又有点不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另外,生哥我感觉你在骗我,我怎么看不出来你有多高兴,
江玉燕站在一旁,看着澹台生的侧脸突然来了句:“生哥,那个海公公,好像……挺不一样的。”
澹台生感叹,不愧是叫江玉燕的,果然敏锐,她的意思是这个第一次谋面的大内太监似乎在示好,很友好,在向着他们说话。
他答非所问:“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大人物,不过你应该感到害怕才对。”
江玉燕愕然。
周芷若小心翼翼地问:“生哥,那个皇族伯爵……真的要来州学馆?”
澹台生笑了笑:“来就来吧,管不着,皇族教习,呵呵,还是头一次听说。”
他说着,转身往客栈里走:“看来不用找房子了,来得可真及时,吃完午饭,我们直接去买衣服吧,天天穿这一身,我都快有味了”。
陪着跪了一上午的客栈老板,兴高采烈地跟上,只是跪久了膝盖疼,一瘸一拐的。
张无忌第一个响应,高兴道:“好咧,走走走,抓紧时间,我还是第一次自己买衣服,我要好好地给自己挑几身”。
周芷若见不得他变相的凡尔赛,呛道:“武当山的傻孙子,你之前是不是吃饭都要人喂啊”。
江玉燕闻言捂嘴偷笑。
张无忌大怒:“周芷若,我不打女人,别逼我破戒”。
周芷若一脸不屑:“你?三脚猫的功夫而已,怕你啊病秧子,我也练过”。
平路看热闹不嫌事大,贱兮兮的凑上来:“两位,能动手就绝不动口,我这边里有宝剑一柄,柴刀一把,你们自己选”。
结果澹台生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作妖:“快点平路,有陛下赐的一千两,咱们买点本地特色物品给你娘寄回去,也和村里的人报个平安”。
平路一听,撂下两人就往客栈跑去,高兴道:“好的,生哥,我早就想寄了”。
“哦?那我考考你,怎么把信寄回去”
“生哥,这可难不倒我,咱们可以拜托芷若妹妹的老爹周叔叔把信捎到夷陵府,带给我前不久认识的清平镖局的杨六安和阿朵姐姐,咱们付点镖费,让他们把信给捎回去”。
澹台生:“不错哟,平路,那这件就交给你来办喽”。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平路高兴坏了,恨不得马上回去写信,把这一路的见闻说给爹娘听。
·····
当天下午,豫州,中都,周皇宫,养心殿。
告别澹台生后,便即刻通过鼎阁区的星门回到中都海大富,正垂手站在周皇面前,将星城府之行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给周皇。从客栈门口等待,到宣旨时的场景,到澹台生接旨的姿态,到两人的对话——事无巨细,一一详述。
周皇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听到“第一眼就感受到压迫感,比老祖宗还强”时,他的眉头微微一动。
听到“高大非常,气质出尘,让人自惭形秽”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听到“单膝跪地”时,他轻轻点了点头。
听到澹台生的解释——“尊君而不失士节”——他为这位秀才的胆子和随机应变能力赞赏的点点头。
听到海大富问“您是不是从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以及澹台生回答“人就是人,大家都人,当然看你和看他们是一样看啊,我从不觉得人分三六九,也不自觉高人一等,只是各自际遇不同罢了,大家都一样,而且最终都要死”时,周皇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终于,周皇开口了:“你是说,他从头到尾,一点激动都没有?”
海大富:“回陛下,奴婢仔细看着,没有。他接旨时神情淡然,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遭。宣读完,他只是谢恩,然后问奴婢辛苦,再无其他。”
周皇:“那他对封赏的态度呢?”
海大富:“奴才说了澹台村的封赏,他说‘陛下隆恩,臣铭记于心’。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了。”
周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即便有张真人提前指点知会他,咱们这位相公也冷静得不像15岁,不像从山村里来的。天生天养的人,真那么神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宫阙楼台,缓缓道:“不过,这样的人,若是见了圣旨就涕泪横流,反倒让朕失望。”
他转过身,看向海大富:“你觉得,此人如何?”
海大富沉吟片刻:“奴才斗胆说一句,此子非同一般,神异非常。”
周皇:“畅所欲言!”
海大富:“他太稳了,十五岁的少年,骤然封伯,换了旁人,就算不激动得失态,也难免有些恍惚。可他没有,他从头到尾,都像是……像是在处理一件寻常事,甚至中途还与身后的几个毛头小子解释几句”。
他顿了顿:“而且他心明眼亮。奴才说‘陛下替您还了恩情’,他立刻就明白是什么意思,接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这种人,要么是心机深沉,要么是……”
“是什么?”
“要么是,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海大富,“爵位、府邸、银子,在他眼里,恐怕有和没有,差别不大”。
周皇思忖片刻,然后开怀大笑。
“好!朕对他是越来越好奇了,朕封他伯爵,是为了让他知道朝廷的善意;他若是在乎,反倒落了下乘。他不在乎,那才是天人境该有的样子”。
他走回案后坐下,又问:“那个单膝跪地,你怎么看?”
海大富:“奴婢问过,他说是在古籍上看到的,上古之礼。奴才以为,这只是一个说辞。真正的原因奴婢觉得是他不习惯跪人。”
周王点点头:“天人境,确实不习惯跪人。众目睽睽之下,他肯单膝跪地接旨,已经是给朕面子了,换个地方,他估计都不会跪,哼!胆子不小。”
他沉吟片刻:“皇兄的事,告诉他了?”
海大富道:“告诉了。他听了,只说‘学生记下了’,没有多问。”
周王笑了笑:“嗯,不问就对了。他若是一听皇族要来,就喜出望外,翘首以盼,那恐怕也成不了天人境。”
顿了顿,忽然又问:“你说,他看你的眼神,和看那几个年轻人的眼神是一样的?”
海大富的身子微微一僵,然后他垂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回陛下,是。”
“你当时什么感觉?”
海大富斟酌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回陛下,奴婢……奴婢被净身之后,第一次被人当正常人看。”
周王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跟随自己三十年的老太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双手,忽然有些恍惚。
三十年了。他从未想过,海大富心里,藏着这样的东西:“大富,”他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海大富连忙跪下:“陛下言重了!奴婢伺候陛下,是奴婢的福分!不辛苦!”
周王摆摆手:“起来吧。”
海大富站起身,垂手而立。
周王望着窗外,缓缓道:“你说,他会变成一个像张真人那样超然物外的人吗?”
海大富沉默了一瞬:“奴婢不知。但奴婢看得出,他不是那种会袖手旁观的人。他日若是朝廷有事,他应该会来。”
周王:“为什么?”
海大富:“因为锦衣卫押运队遇袭、镖局被劫、客船遇蛇,为了素不相识的人他都出手,说明伯爷内心的善良与悲悯。这种人,不会看着朝廷出事而不管的”。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海大富轻声道,“他把阉人当人看。这样的人,真到了必要的时候,不会忍心看着生灵涂炭的”。
周皇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海大富悄悄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周皇一个人。他坐在案后,望着窗外,神色莫名。
“澹台生……凌云伯……”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单膝跪地接旨、神情淡然的少年,把太监当人看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一步闲棋而已,用不用得上无所谓。只是,这年轻人长什么样呢,什么时候召来见见。”周皇心里思忖着,回到御案后,拿起中枢府送来的奏折开始阅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