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老板的灵力镊子夹着一根烧断的灵子回路，在灵光板下照了三秒。
隔间很小。三面灵钢墙，一面灵光隔音膜。桌上堆着十七个型号不同的晶脑芯片，有的已经拆解到第三层晶层，露出里面细如蛛丝的灵子导线。灵光板悬在桌面以上二十厘米，光线调到最暗，这是中转站底层情报铺的规矩：光越暗，来的人才越敢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
星瀚灵运的实习生，云帆号上的。他说了一个陈述句，不是问句，你是今天第三个来打听同一件事的人。前两个我已经打发走了。你是技术部的还是后勤的？
维修部。
维修部的可以用拳头说话。齐老板的灵力镊子重新夹起那根烧断的回路，动作没有停，你要打听什么？
转正推荐签的行情。
齐老板把镊子放下，拿起灵钢桌上一杯冷掉的灵茶。他呷了一口，把茶杯放回原位，杯底和桌面之间垫了一层灵纸杯垫，纸垫上印着灵域盟税务司的防伪暗纹，用过了很多次，暗纹已经磨得只剩淡影。
三个。他伸出三根手指，总部批的。一个给技术部，一个给货运部，一个给综合部门。
凌辰在心里数了一下。技术部三个实习生：他、马钧，还有一个叫曹力的。货运部两个实习生。综合部门除了沈微之外还有另外两个。
技术部。一个名额。三个人。
技术部的名额，吴崇手里有推荐签的提名权。齐老板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他是你们技术部唯一的五级技师，兼主管。推荐签需要他先签字，然后大副陈海再签字，最后船长签发，但船长从不管这些，大副也不管基层人事。所以第一关就是吴崇。
齐老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凌辰，好像在看什么拼图。
吴崇的侄子叫吴青，在你们技术部当实习生。曹力是货运部的人，但技术部转正推荐签对货运部实习生不设限，只要大副签字就有效。所以曹力如果走货运部转技术岗的推荐签，他可以同时竞争。你的对手是两个：吴青，曹力。但曹力，
他把灵子弦断口放在灵光下又照了一下。
曹力的大伯是灵域盟税务司碎星带分局的副司长。虽然不能直接管星瀚灵运的人事，但在转正推荐签过审的时候，副司长级的灵域盟官员在背景审核函上写一句话，分量够用。
三个名额。两个已经内定。
吴青靠吴崇。曹力靠灵域盟的官脉。凌辰靠，什么都没有。
齐老板好像听到了他脑子里这句话，把灵子弦放在桌面上，抬起头来。
你没有背景。你唯一的牌面是你的技术，吴崇抢你功劳这件事本身就是牌。抢越多次，他欠你的就越多。你要在转正申请里把被抢的每件事都写进去，但不是控诉，是陈述：某某日期，协助主管某某完成某某项目。用两个字，不用独立完成。这样写既不得罪吴崇，又让审阅签字的大副陈海看到了你的真实能力。陈海不傻。他知道吴崇的毛病，灵域盟的过境申报单上，吴崇签过字的被抢功劳资料，陈海批复审的时候见过。你要是真的一无是处，吴崇不用抢你功劳。
这段话的信息量很大。齐老板不是在卖情报，他是在给凌辰上战术课。一个在中转站底层修了半辈子晶脑芯片的人，比灵域盟职业评定司的所有评审官都更了解星海的游戏规则。
凌辰沉默了片刻。
转正的事我知道了。他说，还有一件事，关于云帆号的货舱。
齐老板的手停住了。灵力镊子悬在半空，镊尖上还夹着那截灵子弦断口。
他不修芯片了。
隔间里的绝对静默变得比刚才更沉重。齐老板把那截灵子弦轻轻放在桌面上，用镊尖把它推远了几寸，好像这个东西现在不重要了。他抬起头，看着凌辰的目光不再是看着一个来打听情报的实习生，而是看着一个正在往不该走的路上走的人。
你在货舱看到了什么？
凌辰没有说话。
齐老板从凌辰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双手放在灵钢桌面上，两只手都没有义体，修长的十根手指，指尖因为长期焊接灵子回路而长了一层薄薄的灵铜茧。
灵域盟税务司上个月发了一份内部通报。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隔间的灵能隔音膜都震不出一丝波纹，通报编号不对外公开，但中转站的黑市圈子里已经传了好几手。通报内容是说，碎星带航线有运输公司在走私活体灵物。灵域盟治安司正在逐船排查，但碎星带航线一共有七家公司、十四条货船在跑，排查进度很慢。碎星带分局的治安司人手严重不足，编制上是十二个治安员，实际在岗的只有七个，还有三个只上半天班。逐船排查一条货船需要至少两天，十四条船就是一个月。而一个月之后，走私的人早就把货转手了好几轮。说白了，灵域盟在查，但灵域盟查不到。
活体灵物。凌辰重复了这四个字。
活的。齐老板强调，不是灵兽材料，不是灵植干品。是活的。这种违禁品在灵域盟的法规里归为第三类严重违禁，任何涉及活体灵物走私的个人或组织，一经查实，最低处罚是撤销修士资格、收缴全部灵能装备、永久禁止从事任何灵能相关工作。对大型集团，
他顿了一下。
灵域盟会封停集团名下所有运输舰，直到调查结束。星瀚灵运在碎星带航线上的十条货船，会全部被扣。到时候就不只是你一个人没有转正名额的问题了。整条航线上所有靠星瀚灵运吃饭的人，从实习生到结丹期高管，都会被波及。
凌辰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活体灵物。货舱深处的灵力波动。灵矿石舱的矿渣夹层。灵域盟税务司检查员和陈海交换的眼神。这些东西像被灵子弦串联起来一样，开始在他脑海里形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这条船上的灰色生态，比偷税复杂得多。
你最好不要再查了。齐老板说。
我没查。
你刚才说关于云帆号的货舱，那不叫查叫什么？
凌辰没有回答。
齐老板把灵力镊子重新拿起来，夹起桌面上那截灵子弦断口。他把镊尖对准晶脑芯片上的烧毁回路，精准地插了进去。然后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话。
离你们船上那个叫吴崇的主管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中级管理岗里唯一一个没有在货舱走私单上签过字的人。
这个信息比前面所有信息都重要。凌辰感到自己的左手指尖微微发凉，不是温度的问题，是直觉在告诉他：齐老板的这句话，解释了吴崇三年来的所有行为。
抢功。压制。保护。
不是保护凌辰不被调去深渊矿脉。是保护凌辰不被卷进货舱违禁品的漩涡里。那个漩涡，连吴崇自己都不敢靠近。
凌辰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吴崇在派工单上把他的名字从货舱层灵能管道例行检修里划掉，换成了第三层甲板管道井密封圈更换。当时他以为是吴崇又想抢他的维修记录，现在想来，货舱层，那是齐老板说的最可能有问题的地方。吴崇不是抢他的维修记录，是在把他从货舱层推开。
谢了。凌辰站起来。
齐老板没有抬头。他的灵力镊子还在那根烧断的灵子回路上，但动作已经停了。隔间里的灵能隔音膜把外面的声音全部切掉，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节奏。
记住我说的话。齐老板终于抬起头，离吴崇远一点。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知道太多的人，在这条船上，活不长。
凌辰的手停在隔间门上的灵能感应区。感应区的蓝光闪了一下，然后灭了，齐老板的隔间有反感应屏蔽，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也看不到外面。
他推门出去。
齐老板最后说了一句：转正的事我不收你灵石，算是第一个问题的附赠。货舱的，你知道了之后别到处说，权当我没提过。要是有一天云帆号的事爆了，齐氏灵材回收的门口不要有灵域盟治安司的人。
凌辰站起来。灵能遮挡屏自动升起，隔间外的废旧灵材堆场重新浮现在视野里，那些断裂的灵能机器人手臂、报废的晶脑外壳、生锈的灵力导管，沉默地堆在货架上，像一座被拆解的星海文明墓园。
他走出情报铺，沿着窄梯往上爬。推开灵钢防火门的时候，治安司岗亭里那个打盹的治安员已经醒了，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岗亭角落里的灵能通讯器在响。治安员懒洋洋地按掉了通讯器，又闭上眼睛。没有人会在碎星带中转站把治安叫醒去查违禁品。这是碎星带的默契。收税的时候灵域盟是灵域盟，执法的时候灵域盟就变成了空气。
凌辰从治安员身边走过。主过道里的灵光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明灭，中转站的灵能核心已经到了极限。
他沿着过道走到底，进了云帆号的接驳廊桥。廊桥里只有一排幽暗的蓝色灵光脚灯，脚灯每隔一米的间距就暗掉一盏，云帆号自己的灵能也在衰退，连廊桥照明都开始节电。
他在廊桥中段停了一步。
齐老板说的话在他脑海里一字一字地回荡，
吴崇是中级管理岗里唯一一个没有在货舱走私单上签过字的人。
三年。吴崇一边在抢功名单上写满自己的名字，一边把走私单上自己名字的格子永远空着。他让所有人都恨他，但没有一个人能说他是共犯。
廊桥尽头，云帆号的灵能密封门感应到他身上的实习徽章，自动开启。门里面是熟悉的底层舱过道，老周的吊臂还靠在墙边，防滑毡还是烂了两个洞。灵光板还在有节奏地明灭，在底层舱，灵光板的闪烁频率就是船上所有人都不说出口的计时器。每一次闪都是一次提醒：这艘船上的灵能正在一点一点衰减，和这艘船上所有底层修士的机会一样。
凌辰走进去的时候，廊桥的灵能密封门在他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