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后的破仓库原来是生产队堆农具和杂物的地方,后来队里盖了新仓房,这里就废弃了。
土墙塌了一面,屋顶漏着天光,地上散着烂木板和碎草屑,平时没人来,只有野猫偶尔钻进来避雨。
沈青禾收工后回家随便扒了两口饭,跟刘桂兰说去赵小梅家问点事,揣着两本书就出了门。
到仓库的时候,秦野已经在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面前铺了块破麻袋片,上头摊着那本数学书,手里捏着根草棍在地上划拉。
“你来多久了?”沈青禾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刚到。”秦野抬起头,把那本数学书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道题我算了三遍,都跟书后头的答案对不上。”
沈青禾看了一眼题,是个带括号的一元二次方程。
她从他手里拿过草棍,在地上一步一步拆开写:“你先把括号拆了,注意符号。这一步对了,后面就顺了。”
秦野盯着她写的步骤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松开,一拍大腿:“我说呢,负号忘了变。这玩意儿跟绕口令似的。”
“多做几道就熟了。”沈青禾把草棍递还给他,“你再算一遍。”
秦野低头重新算,这回一步步写得仔细。
算到最后一步,他把草棍往地上一戳,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模样:“对了。跟答案一样。”
“嗯。接着往下看吧,后面还有带分数的,那个更容易错。”
两个人就着破仓库里透进来的傍晚天光,一个讲一个听,不知不觉天就暗下来了。
秦野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点了一根,照着把书页上的字看清了,又吹灭,说:“明天得带盏灯来。”
“我有煤油灯,明天带来。”
秦野把书合上,靠着墙根坐了下来,两条长腿伸出去,脚后跟搭在一块碎砖头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为啥想考大学?”
沈青禾把书收好,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想了想说:“大概是,不想一辈子就这样吧。”
秦野偏过头看她:“一辈子就这样,有啥不好?咱村里人祖祖辈辈都这样。”
“那你为啥借书?”沈青禾反问他。
秦野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在地上的两只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干了一整天活,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我就是想知道,我自己到底能弄明白多少东西。”
沈青禾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我从小就脑子不笨,念书的时候老师也夸过我。可我爹身体不好,家里就我一个劳力,念了几年就没再念了。”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日子久了,我自己也就觉得,算了,种地就种地吧。可是……”他顿了顿。
“你那天在地头拿树枝写字,我看见的时候,心里头不知道哪根筋动了一下。”
沈青禾看着他。
傍晚最后一点光从破墙的豁口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线条硬邦邦的,嘴唇抿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秦野,”她语重心长,“你脑子够用。你想考,就好好学。”
“你觉得我够用?”
“你修拖拉机那两下子,看了就知道你脑子好使。你缺的是多看书,和多学不一样的知识。”
秦野又沉默了。
过了半晌,他站起来,把麻袋片收起来叠好,拍了拍上头的土,说:
“成。那咱就一块儿看书。你来教我数学,我帮你干活。你家里活多,嫂子又那个样子,我隔三差五去帮一把,你不用跟我客气。”
“你别去。”沈青禾摇头,“你一去,村里人嘴碎乱说。你没事,我有事。”
秦野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坚持。
他扛起麻袋片,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仓库。走到分岔路口,他站住了。
“苏小婉今天是不是又找你了?”
“找了。”
“我从前帮她是顺手帮一把,但没想到她提的要求越来越多。我跟她说得挺明白,让她以后别缠着我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说我有想干的事,顾不上别的。”
沈青禾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秦野叹了口气,“以后她再找你,你告诉我。”
“你管好你自己吧。”沈青禾抱着书往家走,“明天晚上还是老时间。”
…
回到家,李翠芬已经回屋了,刘桂兰在灶房里收拾。
沈青禾正打算溜回自己屋,刘桂兰叫住她:“青禾,你嫂子今天下工的时候跟别人唠嗑,听说你借书给秦野了?”
沈青禾脚步一顿:“嗯。”
“你嫂子嘴碎,在饭桌上说了两句不好听的,你爹把她压下去了。”
刘桂兰擦了擦手,走过来,压低声音。
“娘就问你一句,你跟秦野……没啥吧?”
“没啥。他就是借书看。”
刘桂兰看了她一会儿,见她不躲不闪的,松了口气:“没啥就好。娘不是拦你,就是村里人嘴碎,你姑娘家家的,别让人说出闲话来。”
“我知道。”
刘桂兰拍了拍她胳膊:“去睡吧。”
…
第二天晚上,沈青禾端了煤油灯去仓库。
秦野已经在了,这回没蹲着,搬了两块石头摞在一起,上头垫了把干草,算是凳子。
他自己坐一块,给她留了一块。煤油灯搁在中间,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黄澄澄的。
“你从第几页开始看?”沈青禾问。
“第……我忘了,你折了个角那儿。”秦野把书翻到折角那页,推过来,“你折的,我看的就是这页。”
沈青禾看了一眼,是她昨天看一半没看完的地方。她低头把书拿过来翻了翻,发现页边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她凑近了看,写的是“秦野”两个字,还有日期,和一句半截的话:“今天一定要学会。”
她抬眸看了秦野一眼,他正低着头摆弄那盏煤油灯的灯芯。
沈青禾没说什么,把书翻回正题,开始讲下一节。
讲了一会儿,秦野忽然伸手把她面前的草纸拿过去,指着上面一道她随手写的例题:“你这步跳了,我没看懂。”
沈青禾凑过去看,脑袋跟他挨得近了些,能闻到他身上一股皂角的味道。
她拿草棍把那步拆开重写了一遍,秦野盯着看,嘴里念念有词,跟着她一步一步往下捋。
“懂了。”他舒了口气,把草纸推回来。
两个人又埋头看了一阵,仓库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秦野反应极快,一口吹灭了煤油灯。黑暗里两个人谁都没动,屏着呼吸。
脚步声从仓库外头走过去,是村里谁家汉子下工晚归,哼着小调,走远了。
秦野重新点上灯,两个人都松了口气。他看了沈青禾一眼,忽然低声笑了。
“笑什么?”
“没笑啥。”他摇了摇头,低头继续看书,嘴角还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