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像被人用锤子敲过,钝钝地跳着疼,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手脚发软,连抬眼皮都费了好大的劲。
入眼是一片低矮的土黄色房顶,木梁上挂着几缕蛛网。
细碎的光线从窗户纸上透进来,在斑驳的泥墙上投下一小块微弱的亮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混着灶膛里烧过的柴火味,还有隐隐约约的酸菜坛子味儿。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一层薄薄的、打着补丁的粗布褥子,硌得她后背生疼。
还没来得及细想,脑子里忽然像被灌进来一盆冷水,铺天盖地的画面和记忆碎片涌了进来。
那些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她脑子里,尖锐杂乱又不容拒绝。
这次的身份叫沈青禾,正是十八岁。
爹叫沈大栓,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身体不太好,常年咳嗽。娘叫刘桂兰,嘴碎但心软。
上头有个哥哥叫沈建军,去年刚娶了媳妇,嫂子叫李翠芬,是邻村的,嘴巴厉害得很。
忽然,那个冰冷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
【宿主你好,欢迎来到年代文《娇气包下乡,糙汉宠上天》】
【本次任务:拆散原剧情里苏小婉与男主秦野的感情线】
【任务时间不限】
【祝宿主好运】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像一根针掉进了大海,连个回声都没留下。
沈青禾等了很久,那个声音再没有出现过。她试着在心里喊了几声“系统”,也没有任何回应。
冰冷的声音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慢慢坐起来,头晕得厉害,扶着炕沿缓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还在翻涌,像一本被人硬塞进她脑子里的书,每一页都带着别人的生活痕迹。
苏小婉,秦野。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子里慢慢清晰起来。
苏小婉是去年来村里的知青,城里来的,长得白净娇气,整天跟在一个叫秦野的男人后面,一口一个“野哥”,使唤得理直气壮。
秦野是村里最能干的后生,二十出头,人高马大,力气足,工分挣得比谁都多,话也少,闷葫芦一个。
沈青禾想起刚才那个任务,嘴角扯了扯,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拆散他们?
她环顾四周苦笑一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粗糙、干裂,指节泛红,虎口和掌心有薄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印子,一看就是干了多年农活的。
她叹了一口气,这回,她怕是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青禾!死丫头,还躺着呢?日头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帮你嫂子烧火!”
外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门不小,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使唤劲儿。
是原主记忆里的娘,刘桂兰。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撑着手臂从炕上下来。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膝盖处打着补丁的旧布裤子,上身是一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
穿好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外面的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不大,土墙围了一圈,东边是灶房,西边搭了个棚子,里面堆着柴火和几件农具。
地上扫得还算干净,但边边角角处还是散着些碎草屑。
一只瘦巴巴的黄狗趴在灶房门口,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去。
灶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头来。二十出头的样子,圆脸,细眉,嘴皮子很薄,看人的时候眼睛先往人家身上溜一圈。
那是她嫂子,李翠芬。
“哟,终于起了?”
李翠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撇了撇。
“娘,你看她,太阳都多高了,她才起。这要是搁在别人家,早被婆婆骂死了。”
灶房里刘桂兰的声音传出来:“行了行了,她昨天在队里干活累着了,让她多睡会儿怎么了。”
“累着了?谁不累?我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猪,也没见谁让我多睡会儿。”李翠芬把手里的锅铲往锅沿上一磕,声音脆响。
沈青禾站在院子里,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耳朵里。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嫂子从嫁进来就看不上她,嫌她吃白饭,嫌她干活慢,嫌她长得白净。
总说“一个村姑,白得跟城里小姐似的,一看就不是干活儿的料。”
她没有争辩,低着头走到灶房门口,声音有些哑:“娘,我来烧火吧。”
刘桂兰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不好,叹了口气:“你脸咋这么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事,可能起猛了,有点头晕。”
“那你去坐着,早饭快好了。”刘桂兰把一碗红薯稀饭端出来,又从锅底捞了一个黑面窝头,递给她。
“先吃,吃完还得去队里。赵队长昨天说了,今天要翻村东头那块地,全队都得去。”
沈青禾接过碗,道了谢蹲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慢慢吃。
红薯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窝头又粗又硬,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疼。
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因为这已经是家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了。
吃完饭,她跟着嫂子和娘出了门。路上碰到不少村里人,扛着锄头、铁锨往村东走,有说有笑。
看见她,几个妇人打量了两眼,有跟刘桂兰打招呼的,也有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那就是沈家闺女?长得倒挺周正,就是太瘦了。”
“听说还没说婆家呢?都十八了,也该寻摸了。”
“急什么,她家那个嫂子,啧啧,谁娶了她家闺女,彩礼怕是要被刮一层皮去。”
沈青禾听见了,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刘桂兰倒是回头瞪了那几个妇人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拉着她走快了几步。
到了村东的地头,赵队长已经在了,正站在田埂上分派活计。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嗓门大,说话干脆。
看见沈青禾,点了点头:“沈家丫头也来了?今天你跟着你嫂子,把东头那垄玉米地翻了。”
沈青禾应了一声,拿起分给她的锄头。
锄头柄粗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抡起来,落下去。
第一下,锄头入土很浅,只翻出来一小块土。第二下、第三下,她调整角度和力气,慢慢找到了些门道。
这身体比想象的要结实,虽然瘦,但常年干活练出来的力气和耐力还在。
她闷头干着活,不抬头,不东张西望,也不跟旁边的人搭话。
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眨了眨眼。腾出一只手甩了甩,手掌心里火辣辣的,再干下去就该磨出水泡了。
“青禾,你快歇会儿,喝口水。”刘桂兰心疼她,从地头提了水壶过来。
沈青禾刚要接,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娇娇柔柔的声音——
“野哥,我锄不动了嘛,你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