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拿起画笔在调色盘上蘸了一笔深蓝,画布上那片夜空正在成形。
“你记不记得,在纳木错那天,”他忽然说,“你在湖边跟我说,这里的星星反射率很高,晚上更震撼。”
“记得。”
“我当时没回你。但我看了很久的星星,你就像这片星星一样,在稀薄的地方反而更亮。”
苏晚放下画笔,她转过头看着他,露台的灯光在两个人之间切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几只看不见的飞虫在灯下扑腾着,翅膀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
就是那双沾着颜料的手,在暴风雪中头也不回地把葡萄糖递过去,在石屋里把毯子挪过来遮住他的膝盖,在色林错湖边指着风说“所有的感受都会留下痕迹”。
她的手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洗不掉的颜料嵌在指纹里,像她在高原上画下的每一道光留下的痕迹。
“顾学长,你今晚喝了多少?”
“一罐。”
“一罐就说这么多话,高原反应还没过吧。”
他笑了一下,说:“高原反应也好,不是高原反应也好,这趟旅行,我不会忘。”
苏晚蘸了最后一笔钴蓝,在画布右上角的天际线上轻轻一扫。
然后放下画笔,拿起啤酒罐把最后一口喝完,捏扁了空罐子,放在桌上,铝罐在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
“忘了也没关系。”
她站起来,转身面对他。
露台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温暖的剪影,但她的眼睛在逆光中反而更加清晰,那双眼睛里没有欲言又止的不舍,只有坦坦荡荡的淡然,像高原上的湖泊,清澈见底却深不可测。
“高原反应带来的幻觉而已,回到平原,你很快就会清醒的。”
他刚要开口反驳,但苏晚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给了他一个礼节性的拥抱。
很短。三秒,也许四秒。她的手臂轻轻环过他的肩背,身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落落大方。
她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膀上的那半秒钟里,他闻到了她衣领上的味道,松节油、甜茶、和藏香混在一起的淡淡清香,干净而疏离,像她这个人一样。
那是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近到能看清她脖子后面那一小片被高原阳光晒出的淡痕。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
“回去之后,别再用沉默惩罚自己,那太幼稚了。”
然后她松开了手。
露台的门在他们身后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门轴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顾言深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罐没喝完的啤酒。他看着她退后一步的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冲动——
他想叫住她,想问她那幅背影的画还在不在画室里,想问她回海市以后还能不能去她的画室看画,想告诉她“明天我送你去机场”。
但他没有开口。不是不敢,是忽然觉得此刻开口说任何话都是错的,她给的是一个句号,他不能硬把它变成逗号。
苏晚拿起桌上的速写本和调色盘,推开露台的门,走进了客栈的走廊。
走廊的声控灯在她头顶亮起来又暗下去,脚步声在木地板上由近及远,不紧不慢,节奏平稳。
她下了楼梯,经过大堂时和坐在沙发上打瞌睡的老板娘点头致意,然后推开客栈的大门,走进了八廓街深沉的夜色里。
拉萨的夜晚路灯稀疏,整条街道都笼罩在一种朦朦的暗金色中,石板上还残留着傍晚转经留下的脚步声,远处有野狗在叫,叫声被夜风拉得很长。
顾言深站在露台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夜风把他手里的啤酒吹得彻底凉透,他低头看了一眼罐身上凝结的水珠,然后把最后一口喝完,学着苏晚的样子捏扁了空罐子。
铝罐发出同样的“咔嗒”声,在空无一人的露台上显得格外清脆。他捏罐子的动作比她更用力一些,指节发白,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替代某种无法说出口的情绪。
他把罐子放在她的旁边。两个空的铝罐,并排立在桌面上,像是两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