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预兆,海拔五千三百米的卓玛拉山口以北,天变了。
前一秒,冈仁波齐的雪顶还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凛冽的银光,下一秒,天际线就被一大块铅灰色的云吞掉了。
那块云从南边压过来,像一面正在倾倒的巨墙,翻涌的云脚几乎擦着山脊掠过,把正午变成了黄昏。
苏晚脑子里系统的警报声炸开。
【警告:检测到极端天气异常。暴风雪将在十二分钟内抵达当前区域。请宿主立即撤离。】
她抬头,目光越过前方稀稀拉拉的转山人群,找到了队伍最前面那个深灰色的背影。
顾言深今天走得很快,和他在纳木错湖边发呆的状态完全不同,带着一种专注到近乎虔诚的沉默。
他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看起来像一个正在完成某种仪式的朝圣者,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变天了!”
走在最前面的向导突然停下来,举着对讲机喊了几句藏语,然后回头对队伍喊道,“暴风雪要来了,所有人加快速度,往前面那个补给点走!不要掉队!”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小跑,有人手忙脚乱地翻背包找冲锋衣。
十分后,风和雪几乎同时杀到,狂风裹挟着横着抽过来的冰粒,打在脸上像在被砂纸打磨。
能见度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从几公里骤降到不足十米,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尖叫声被风撕成碎片,有人在喊“我的帽子飞了”,有人慌慌张张地往回跑去追帽子,被向导一把拽住衣领拉了回来。
队伍已经散了。
风声吞没了一切,向导的哨声,人群的呼喊声全被风撕碎揉烂,丢进白茫茫的虚空里。
她眯着眼在风雪中辨认方向,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又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着脚。
雪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上下左右全是白的,像是在一个正在不断缩小的白色盒子里挣扎。
前面有两个模糊的影子在晃动,其中一个人突然摔倒了。
苏晚踉跄着跑过去,风雪糊了她一脸,睫毛上结了一层薄冰。
她蹲下来才看清摔倒的是个年纪大的大姐,大姐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
她的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掉了,手指冻得发紫,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一片被暴风雪卷落的枯叶。
“还能走吗?”苏晚凑到她耳边喊。
大姐摇了摇头,声音被风吞得只剩几个破碎的音节:“腿……抽筋了……”
“先把她扶到那边!”苏晚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座石头房子的影子。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大姐,顶着风一步步往前挪。风从侧面撞过来的时候像是有一只巨手在推她们的胸口,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苏晚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肌肉到了极限。
她的心跳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冲撞的声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走,不要停,不能停。
石屋的门被苏晚用肩膀撞开,门板又厚又沉,积雪卡住了门轴,她撞了三四下才撞开一道刚好够人侧身挤进去的缝。
她把大姐推进去,然后回身扶住另一个女孩。就在那个女孩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大姐突然抓住苏晚的手腕:
“那个小伙子……跟你一起的那个……他好像没跟上来!”
苏晚转过身。
身后的世界是一片狂暴的白色。天和地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被搅成了一锅浓稠的白粥。
雪花和冰粒被狂风卷着从四面八方同时打过来,上下左右全是白的。
他在那里面。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定位——宿主正北方向,距离约80米。目标生命体征正常但体温在下降。建议立即搜救。】
苏晚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她把背包甩进石屋里,对那个女孩说:“关好门,别出来。”说完就一头扎进了暴风雪里。
八十米在这种能见度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能从他身边不到两米的地方走过也看不到他,意味着她自己也可能迷失方向回不来。
系统不能替她挡住风雪,不能替她保暖,不能把他直接送到她面前,能靠的只有她自己。
可能会迷失,会死。
但她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什么深情,而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如果顾言深死在冈仁波齐,她的任务就永远完不成了。
她会困在轮回中,一次又一次重复路人甲的人生。
八十米,她走了将近十五分钟。
风大的时候她必须蹲下来,双手撑地,等那一阵最强的风头过去才能继续往前走。
雪灌进她的领口和袖口,在皮肤上融化成冰水,冻得她牙齿打颤。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数,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数到两百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块被雪覆盖了一半的黑色大石头,数到八百四十五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深灰色影子。
顾言深靠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背后,登山包垫在身下,他半坐着,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胸口。
他低着头,帽檐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她蹲到他面前的时候,看到他闭着眼睛,嘴唇在动,不是在祈祷,是在数数,他也和她一样,用数数来保持清醒。
“顾言深!”
她凑到他面前大喊,摘下被冰糊住的墨镜,风雪立刻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能走吗?”
他抬起头。
苏晚看到他的睫毛上也结了冰,嘴唇青紫,整张脸被风刮得发白,那双眼睛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他看清了她的脸,然后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但苏晚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在叫她的名字。
…………
【系统提示:目标好感度+25。当前好感度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