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这一天,林屿是在莫斯科过的。
他一个礼拜前就到了。
以华信集团董事长的身份,来谈一笔木材进口的生意。
这当然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全世界只有几个人知道。
晚上七点,林屿坐在酒店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台电视机,一台收音机,全都开着。
电视里,那个帝国的最后一任领导人,正在发表讲话。
他的脸,憔悴,疲惫。
他念了一段不长的话,意思是,从即日起,他辞去自己的职务。
讲话结束。
镜头切到了克里姆林宫的顶上。
那面飘扬了六十九年的红旗,正在缓缓地,降下来。
降得很慢。
慢得,像一个老人,在做最后一次,弯腰。
林屿坐在电视机前,一动不动。
电视里的画面,他上辈子在历史课本上看过,在纪录片里看过。
可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那面旗子,落到底的时候,林屿听见,窗外,远远地,传来了一声哭喊。
不知道是谁家的窗户里传出来的。
就一声。
然后,就没了。
整个莫斯科,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收音机里,播音员用一种刻意平静的语调,念着新闻。
林屿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的大街上,行人稀少。
偶尔走过的几个人,都缩着脖子,走得飞快,谁也不跟谁说话。
这座庞大的城市,在今夜,失去了它的名字。
林屿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拿起了电话。
他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老陈,林屿说,是我。
行动。
就两个字。
电话挂了。
与此同时,在莫斯科的十几个角落里,十几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放下了电话,走出了家门。
他们有的去了机场,有的去了火车站,有的,敲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
每扇门后头,都住着一个名字。
名单上的名字。
这些人,这几天,都收到了同样的通知:
收拾最重要的东西。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有人来接你。跟着他走。什么都不要问。
一场准备了六年的大迁徙,在红旗落地的这一夜,悄然启动。
……
林屿是自己开车去接安娜的。
夜里十点,他到了那栋熟悉的家属楼下。
楼上,那扇熟悉的窗户,还亮着灯。
林屿下了车,抬头往上看。
他还没动,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地,亮了起来。
有人在下楼。
然后,楼门开了。
安娜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皮箱。
就这一个皮箱。
她走到林屿面前,站住。
来了?她说。
来了。林屿说。
两个人,就在雪地里,面对面站着。
电视,你看了?
看了。安娜说。
哭了吗?
没有。安娜摇摇头,眼泪,前几个月,就哭干了。
林屿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皮箱。
很轻。
轻得他心里发酸。
一个世界级科学家的全部家当,就这么一小箱。
就这些?
最重要的,都在这儿。安娜拍了拍自己的头,箱子里,是我奶奶的照片,还有这些年的手稿。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林屿,她说,我在这里,住了十一年。
我奶奶留给我的银餐具,她说,我上个月,又赎回来了。
林屿看着她。
我想,安娜的声音,有点抖,走之前,总得把它赎回来。这是我唯一,能带走的东西了。
林屿把皮箱放进后备箱,替她拉开了车门。
上车吧。他说,机场见的人,还多。咱们不能晚。
安娜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地,驶离了这栋楼。
开出很远,安娜忽然回头。
透过后窗,那栋灰色的家属楼,在雪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后,融进了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机场,灯火通明。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华信包下来的运输机。
这架飞机,名义上,是来拉木材的。
可今天夜里,它要拉走的,是比木材金贵一万倍的东西。
人。
候机厅里,已经陆陆续续地,坐了二十几个人。
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带着孩子的中年夫妇。
他们有的抱着皮箱,有的拎着网兜,还有的,什么都没带,就揣着一沓手稿。
都是名单上的人。
核物理的,航空航天的,材料学的,数学的……
这些人,此刻,都安安静-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
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翻涌着同样的东西。
悲伤,迷茫,和一丝丝,微弱的希望。
林屿陪着安娜,办完手续。
登上舷梯的时候,安娜走在前头。
走到舱门口,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站在舷梯的最高处,最后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三十四年的城市。
莫斯科的灯火,在雪夜里,一片一片的,明明灭灭。
那灯火里,有她念过的大学,有她工作了八年的研究所,有她奶奶的小屋,有她三十四年的,全部人生。
林屿,她轻声说,我的祖国,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可冰底下,是汹涌的水。
但是,她顿了顿,我的研究,不会消失。
林屿站到她旁边。
在龙国,他说,你的研究,会比在大苏,走得更远。
安娜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泪光。
也有,一点微弱的、却真真切切的,希望。
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弯下腰,钻进了机舱。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头,冲进了夜空。
舷窗外,莫斯科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
安娜靠在舷窗上,看着那片光晕,很久很久,没有回头。
林屿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他能做的,就是坐在她身边,陪着她,飞过这七千公里的黑夜,飞向那个,她从未去过的、新的家。
机舱里,很安静。
二十几个科学家,有的闭着眼,有的望着窗外,有的,抱着自己的手稿,睡着了。
这些人,在今天夜里,失去了祖国。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七千公里外的东方,有一个崭新的实验室,在等着他们。
有一份热腾腾的、管够的饭,在等着他们。
有一个国家,正张开双臂,等着他们。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新的时代,也要来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四十九城时间,十二月二十六号的清晨。
跑道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
舱门打开,一股凛冽的、熟悉的空气,涌了进来。
安娜跟在林屿身后,走下舷梯。
她站在停机坪上,四下张望。
天空,是灰蓝色的,干干净净。
远处,机场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条直指天空。
一群麻雀,呼啦啦地,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
这就是龙国。
她到了。
来接机的,是马洪涛亲自带队。
几辆大客车,停在停机坪边上。
还有几辆车,拉着热腾腾的早饭——馒头,稀饭,咸菜,还有一大桶姜汤。
都让一让,让一让!马洪涛亲自指挥,先吃饭!吃了饭,再上车!
那些科学家们,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馒头稀饭。
有个老太太,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忽然就哭了。
一边哭,一边吃。
一边吃,一边说:热的……是热的……
她有多久,没吃过一口热乎饭了?
安娜站在人群边上,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热了。
林屿站在她旁边,轻声说:
走吧,带你去看看你的新家。
车子没有进城,直接开到了东郊。
国际技术交流中心。
车子开进大门的时候,安娜隔着车窗,看见了那三栋崭新的楼。
看见了楼顶上,国际技术交流中心几个大字。
看见了楼前,那面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的五星红旗。
车停了。
林屿带着她,上了主楼的三层。
推开一扇门。
一间实验室,出现在眼前。
一百多平米,挑高很高,窗户敞亮。
实验室正中,摆着一台台崭新的仪器设备,机身上的保护膜,还没撕。
窗边,是一排崭新的办公桌。
桌上,放着一台华芯的计算机。
这里,林屿说,是你的实验室。
安娜站在门口,没有动。
设备,是我照着你们研究所的单子,一件一件配的。林屿说,有些型号不一样,但性能,只高不低。
楼下,还有十九间这样的实验室。
人员,你说了算。课题,你说了算。经费——
林屿看着她。
没有上限。
安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间实验室,看着那些仪器,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干干净净的天空。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蹲了下去。
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个在红旗落地时都没哭的女人,这个一路飞来都没掉泪的女人,此刻,蹲在一间崭新的实验室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林屿没有去扶她,也没有劝她。
他就那么站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走廊里,阳光正好。
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哭了很久,安娜才慢慢地,站起来。
她抹了抹脸,转过身,看着林屿。
林屿,她说,我想,我该给你,交个底了。
什么底?
预判约束她一字一句地说,最后那一步,我推出来了。
林屿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时候?
上个月。安娜说,就在研究所停电、我点着蜡烛的那个晚上。
林屿,托卡马克,离真正点火,不远了。
而我,她看着他的眼睛,要把这把火,在龙国,点起来。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