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的账,比林屿想的还烂。
——
采购科办公室,林屿花了整整两天翻阅阎埠贵八年来的采购记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堆积如山的账本上,照出一层薄薄的灰。这些账本老旧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但封面上采购科三个字还写得工工整整——是阎埠贵的笔迹。
林屿不是会计,但他有侦查术。
侦查术不是万能的,但有一个隐性好处:当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某件事上时,直觉会变得异常敏锐。那些不合逻辑的数字、对不上的日期、说不通的差价,在别人眼里只是记错了的小问题,在他眼里却像黑纸上的白点,一目了然。
会计审计能力早已在身——这是第一卷期间就钓到并吸收的能力。早在第73章,他就用这能力帮娄晓娥查过许大茂贪污放映费的证据。
但那时候,他只能看到局部。
现在不一样了。
采购科科长的位子,让他第一次能看到完整的数据——八年的采购记录,堆在这里,等着他翻。
他的会计审计能力,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
比如这一条——
1960年3月,采购钢材5000斤,单价0.42元/斤,合计2100元。
林屿翻开随身带着的市场价格参考本,查到同一时期市物资局的挂牌价是0.36元/斤。
差价:0.06元/斤,5000斤就是300元。
300元在1960年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这300块去了哪里?账面上看不出来。
再比如这一条——
1960年7月,采购铜料2000斤,供应商一栏写的是华北五金,交货日期空白。
林屿拿出采购渠道拓展能力了一眼——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华北五金的信息:注册地在北京西单,从业人数12人,1960年5月因经营不善注销。
一个已经倒闭三个月的供应商,两个月后还能供货?
要么是假账,要么是——有人用了华北五金的名义,把货从别的地方调过来,中间吃了差价。
不管哪种,都不对。
——
林屿越翻越心惊。
阎埠贵这八年,不是管不好的问题,是刻意管不好的问题。
每一笔异常的采购都像是精心设计的——金额不大,每次也就差个几十块到几百块,放在全厂的采购总量里根本看不出来。但日积月累,八年下来……
林屿粗略算了一下。
光是翻到的有疑点的账目,差价总额就超过了一万二。
一万二。
1962年的一万二——够买一套四合院了。
当然,这些差价不全进了阎埠贵的腰包。有些是给了供应商(也就是阎埠福的通达五金),有些是上下打点的好处费,有些是运输环节的——但不管怎么分,阎埠贵本人肯定拿了大头。
林屿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
阎埠贵这个人,在院里抠抠搜搜地过日子,一毛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谁能想到,他背地里吃了多少?
院里人都说三大爷会算账——
他确实会算,算的全是自己的账。
——
但林屿没有急着动手。
原因很简单——他手里只有疑点,没有铁证。
差价可以解释为市场波动,倒闭的供应商可以解释为信息滞后,空白栏可以解释为——这些理由站不住脚,但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要想让阎埠贵认账,他需要更硬的东西。
比如——两套账。
如果阎埠贵做了假账来应付厂里审查,那他一定还有一套真账——记录着真实的采购价格和资金流向。两套账一对,差价去哪了、谁吃了、吃了多少——一清二楚。
但真账在哪?
阎埠贵不傻,不会把真账放在办公室里——这里他翻遍了,没有。
那就是在家里。
95号院,阎埠贵的屋子——
林屿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入室搜查是违法的,他虽然是保卫科科长,但也没有权力搜查私人住宅。
除非——他另有办法。
——
当天下午,林屿去了通达五金。
东直门外一条窄巷子里,铁皮棚子搭的门面,门口挂着一块掉漆的木牌——通达五金·特种焊条专营。
门面不大,但位置好——全市做特种焊条的就这一家,不管是哪家厂子要焊条,最后都得来这儿。
林屿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薄唇、眼窝深陷,长得跟阎埠贵有五分像——这就是阎埠福了。
老板,我想买焊条。林屿开门见山。
阎埠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要哪种?多少?
红星轧钢厂用的那种,两万根。
阎埠福的手顿了一下——红星轧钢厂?你谁啊?
我是新任采购科科长,林屿。
阎埠福的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林屿?他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你就是那个——把我堂哥顶了的?
阎科长是因为工作调整离任的,跟我没关系。林屿的语气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你堂哥的事别往我身上扯。
阎埠福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两万根焊条?有是有,但得排队。最近订单多,最快——明年二月。
明年二月?林屿皱眉,军品任务不等人,你这价格和交期能不能商量?
不能。阎埠福油滑地笑了笑,林科长,你也别怪我——全市就我一家做特种焊条,你要不要随你。你要是着急,我建议你找找别的渠道。
他嘴上说着,脸上却是一副你找不到的得意。
林屿看着他。
采购渠道拓展能力悄悄启动——
他到了几个信息:阎埠福的库存比他说的多,至少还有五万根现货;他的进货价远低于售价,中间利润率超过百分之六十;他之所以拖延交货,不是因为产能不够,而是——故意压着,等买家加价。
这不是正常的商业行为——这是垄断性抬价。
林屿心里有了数。
阎老板,他站起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确实会找别的渠道——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一句。
什么?
通达五金的特种焊条供应,占了红星轧钢厂采购量的百分之四十。如果这百分之四十的订单没了——你觉得你的日子还好过吗?
阎埠福的脸色变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预告。林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阎老板,好自为之。
他推门走了。
身后,阎埠福坐在柜台后面,脸上的得意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这个林屿……不像阎埠贵说的那么好对付。
阎埠福拿起电话,拨了阎埠贵的号码。
堂哥,那个姓林的来过了。
电话那头,阎埠贵的声音阴恻恻的:他说什么了?
他说要找别的渠道——还说要砍掉咱们的订单。
哼——他找去吧。阎埠贵冷笑一声,全市特种焊条就我一家,他找谁去?太原?太原那边的厂子都有军工任务,不会搭理他这种小采购科长的。
那……他要是真找到了呢?
阎埠贵沉默了两秒。
找不到。你把库存捂紧了,一根都别往外放——等他急了,自然会回来求你。到时候,价格翻一番他也得认。
好,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阎埠福看着门口的方向,但心里有点不踏实。
那个年轻人的眼神——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算了,管他呢。全市就我一家,他还能变出焊条来不成?
——
回到厂里,林屿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采购渠道拓展能力确认:阎埠福垄断抬价,进货成本约为售价的40%,利润率超60%。库存至少5万根,并非产能不足,而是故意捂货。
通达五金·阎埠福:必须破。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
新渠道:太原·军工配套厂——先去,快去。
他看了一眼日历——11月5日。
军品第一批交付期限是11月15日,还剩十天。
特种焊条的问题如果不在这十天里解决,第一批军品就得出岔子。
太原,必须去。
而且要快。
——
晚上,林屿在院中院的书房里整理查账发现。
桌上的账本摊了一堆,娄晓娥下午送来的供应商清单压在最上面,旁边是秦京茹给他泡的热茶。
他一边翻账本,一边在纸上记录疑点。
越翻越多,越记越多。
八年的账,漏洞百出。
有些是技术性的失误——日期写错、数量对不上、供应商信息缺失。
但有些是系统性的造假——同一家供应商重复出现、价格明显偏离市场、到货量与订单量不符……
林屿闭上眼睛,用会计审计能力把这些信息串联起来。
在他的脑海里,一幅模糊的图景渐渐浮现——
这不是简单的管不好。
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阎埠贵是网的中心,通达五金是第一个节点,运输队的阎解成是第二个节点,仓库的保管员是第三个节点……
每一个节点都在往这张网上输送利益。
而网的另一端——
林屿暂时看不清。
但他有种直觉,这张网的尽头,牵着一个更大的手。
那个手,或许跟陈国栋有关。
或许——跟周道临有关。
他睁开眼,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太原行,不仅是找渠道——也是找答案。
合上笔记本,熄灯睡觉。
明天,太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