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走后的第二天,北京的天又阴了。
不是下雨的那种阴,是灰蒙蒙的、低沉沉的,像有人在城头上盖了块旧棉被,把整座城闷在里头。空气潮乎乎的,黏在皮肤上不舒服,衣服晾了一夜还是半湿不干的。
林屿起了个大早——副科长的新岗位比科员忙多了。刘建国把夜班巡逻的调度权交给了他,光排班表就得琢磨半天。加上东区仓库那边新来的方师傅还在磨合期,他得每天去盯一趟,确保万无一失。
临出门前,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空间里的库存——
大米一百八十斤、面粉一百二十斤、杂粮九十斤、猪肉还有八斤、鸡蛋两筐约四十个。今天的免费垂钓还没用,加上攒下的十二枚鱼饵,今天最多可以钓十五次。
距离Lv2深潭,还差十三次。
加把劲。他在心里给自己鼓了句劲。
——
上午在厂里忙到十一点,林屿去食堂打饭——两窝头一碗白菜汤,这是保卫科副科长的工作餐,跟普通工人没区别。
端着饭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两口,就听见食堂门口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是何雨柱的声音,急吼吼的,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
林屿抬头一看——傻柱背着一个女人冲进了食堂,直奔后厨。他背上的人穿着灰色棉布衫,头发散了,半边脸埋在傻柱肩膀上看不清。
但林屿认出了那条辫子——
娄晓娥。
他放下碗,跟了过去。
后厨里,傻柱把娄晓娥放在一张条凳上。娄晓娥低着头,右手捂着左手手背,指缝间渗出一丝血迹。
怎么了?林屿走到跟前。
傻柱的脸上全是怒气:她手烫了!灶台上那口锅翻了一下,滚水浇手上了!
林屿蹲下来,轻轻拉住娄晓娥的手腕——
她缩了一下,想往回抽,但他握得很稳,不是蛮力,是一种你跑不掉但也别怕的力道。
让我看看。
娄晓娥咬着下唇,慢慢松开了右手。
林屿看到她的左手手背——
一块巴掌大的烫伤,红肿起泡,边缘已经破了皮,渗着透明的组织液。烫伤的形状不规则,但中间有一小块特别深的痕迹,不是开水能烫出来的——
像是一个灼烧的圆点。
烟头。
林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见过这种伤——前世他有个同事,老婆被家暴,手腕上全是这种烟头烫的圆疤,一个一个,像按上去的章。
但他没有当场戳破。
滚水烫的?他问,语气很平常。
娄晓娥的眼睛闪了一下,点了点头:嗯……灶台上锅歪了……
灶台上的锅歪了,烫伤应该在手心或者手臂内侧。你这伤在手背,位置不对。林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准。
娄晓娥的身子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恢复了,挤出一个笑:是我伸手去扶锅的时候烫的,手背碰到了灶沿……
这个解释说得通。林屿没有追问,但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傻柱,去医务室拿碘伏和纱布。他吩咐了一句。
哦哦,好!傻柱一溜烟跑了。
后厨只剩他们两个人。灶台上的蒸汽氤氲着,把空气变得又湿又热。
林屿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让凉水冲上娄晓娥的手背——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往后缩了一下。
忍着,得先冲凉。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腕,让水流均匀地冲过伤口。凉水冲上去的那一刻,红肿的皮肤泛起一阵细密的颤抖。
冲了五分钟,他才关了水。
你等一下。他去了趟保卫科——他的办公桌抽屉里有一瓶碘伏和一卷纱布,上次巡逻时厂医院给的,一直没用上。
拿回来,他蹲在娄晓娥面前,用碘伏棉球轻轻擦拭伤口。
娄晓娥咬着下唇不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疼。
林屿的手很稳。高级厨艺带来的精细操控力,用在这里刚好合适。他的指尖碰到她手背上那块灼烧的圆疤时,力度轻得像羽毛。
这个疤,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今天烫的。
娄晓娥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旧的,至少有半个月了。他用棉球轻轻绕开那块旧疤,继续处理周围的新伤,当时没处理,留了印子。
沉默。
后厨的蒸汽嘶嘶地响着,像一个不停叹气的人。
……是他。娄晓娥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轻得几乎被蒸汽声盖过。
林屿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高兴了就抽烟,抽完了往我手上按。她没有抬头,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有时候是因为饭做晚了,有时候是因为我跟他顶了嘴,有时候……什么原因也没有。
最后那句什么原因也没有,让林屿心里某根弦猛地绷紧了。
他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松开她的手——
娄晓娥。
以后他再动手,你来找我。
娄晓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早晨草叶上挂着的露——一碰就碎,但不碰也在那儿颤着。
你……你管不了这个。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他是许大茂,我是他媳妇。这年头,男人打老婆……谁管得了?
我管得了。林屿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不重但很硬,你现在回去,跟许大茂说手是在厂里食堂烫的——听到了吗?
娄晓娥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在帮她编借口。
回去吧。他背过身,走到水池边洗手,伤口别沾水,明天换一次药。碘伏和纱布你拿走。
身后传来凳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屿关了水龙头,看着水池里旋转的水流,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洗完之后握成了拳头,攥了三秒才松开。
许大茂。
这个疤,他记下了。
——
下午回保卫科处理了一堆文件,快下班的时候,刘建国找他谈话。
林屿,厂医院那边有个事,你知不知道?
什么事?
钱德厚的案子审完了,老周判了三年,郑同方五年,赵德胜两年。钱德厚还在查,据说牵扯到市里的人,一时半会儿结不了案。刘建国喝了口茶,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厂医院缺人。
缺人?
原来厂医院就两个医生、三个护士,上周刘医生调走了,现在只剩张医生一个人撑着。入秋以来病号越来越多,大部分是营养不良的——头晕、虚脱、水肿,张医生忙不过来。
这事归行政科管吧?
行政科打报告了,但市里一时派不来人。刘建国看了他一眼,我听说你有个朋友在军医院?
林屿心里一动——苏婉清。
是,她昨天刚来北京,是赵……他顿了一下,是赵副司令安排来厂医院支援的,三个月。
赵副司令?刘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可太好了!有个军医来支援,张医生能松口气。你帮我对接一下,明天让她来报到。
——
傍晚回到95号院,天已经擦黑了。
林屿一进院门就感觉气氛不对——中院天井里聚了七八个人,围成一个圈,低声说着什么。
他走过去,何雨水第一个看见他,眼睛红红的——
林哥,许大茂打晓娥姐了。
林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刚才,于莉接过话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在后院晾衣服,听到东厢房里的一声,然后是晓娥在哭。贾大妈过去敲门,许大茂开的门,脸上带着笑——两口子闹着玩呢。晓娥站在他后面,脸上有巴掌印。
她手上的伤呢?阎埠贵推了推眼镜,那手不是在厂里烫的吗?怎么今天又包了新纱布?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这个年代,男人打老婆不稀罕。稀罕的是——有人敢管。
我去看看。林屿转身往东厢房走。
林屿!易中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年轻人,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人家两口子的事,外人插不上手。
林屿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
易大爷,这话您留着跟许大茂说。
他走到东厢房门口,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许大茂站在门口,穿着背心,嘴里叼着烟,看见林屿,愣了一下——
哟,林副科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我来看看你媳妇的手。林屿的语气很平,上午在食堂烫的,我给包了纱布。交代过不能沾水,你注意点。
许大茂的眼睛眯了一下——我媳妇的手这四个字让他不太舒服,但林屿说的是在食堂烫的,这等于是在给他台阶下。
知道了。他哼了一声,还有事吗?
还有一件事。林屿看着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许哥,嫂子手上有伤,你就别再添新的了。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两秒。
许大茂的烟灰掉了一截,弹在地板上。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了一声——
少管闲事。
门关上了。
林屿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门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许大茂在训娄晓娥,声音不大,但语气阴冷:你跟他什么关系?他怎么知道你手伤了?你是不是到处跟人说我打你了?
然后是娄晓娥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颤抖: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林屿的拳头又攥紧了。
但他没有再敲门——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他需要一个更好的时机,一个能让许大茂彻底无法翻身的机会。
许大茂,他在心里说,你的日子,到头了。
——
回到后院,林屿关上门,坐到桌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系统提示音响了——
【今日免费垂钓次数剩余:3/3。当前鱼饵:12。累计垂钓次数:87/100】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
碧水潭的水面依旧清澈,潭边的木屋仓库在暮色中显得安静而温暖。
三次免费垂钓——
第一次,粮食大礼包:大米50斤、面粉30斤、杂粮20斤。
第二次,基础食材包:猪肉5斤、白面10斤、鸡蛋20个。
第三次,水果篮:苹果一筐、梨一筐。
没有鱼饵追加——今天的收获够用了,鱼饵留给更关键的时候。
累计垂钓次数:90/100。
还差十次。
按明天三次免费加上鱼饵追加,最快两天就能解锁Lv2深潭。
他退出空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8月x日,娄晓娥手背烟疤确认。家暴属实。许大茂此人,阴损刻薄,打女人,当整。但须谋定后动,一击必杀。
写完最后一笔,他的笔尖停在了一击必杀四个字上。
这四个字,他不是随口写的。
在这个年代,整一个人不能靠打架——那是最低级的手段。要整许大茂,得用他的方式——让他自己露出破绽,然后一棒子打死。
但更重要的是——娄晓娥。
他得先确保她的安全。
苏婉清。他忽然想起一个办法——如果娄晓娥能以的名义多去厂医院,就能暂时离开许大茂的视线。而苏婉清作为军医,完全有理由让她留院观察。
妙。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看窗外——夜色浓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是更远的火车汽笛,悠长而孤独。
1959年的秋天,正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而有些伤口,比秋风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