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然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目光落在那些多出来的白头发上，停顿了两秒，便收了回来。
她站在原地，没吱声。
凌建毅看着面前的女儿，心里的大石头算是落地了。
从人消失，凌建毅就知道了。
十几个小时，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无数个最坏的猜测在他脑子里转了成百上千遍，他连眼都不敢闭。
如今，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脸黑了些，冲锋衣上沾着泥，没缺胳膊少腿，好好的。
凌建毅喉结滚了好几下。
他两只手放在身侧，想跟以前一样摆出当爹的威严，却怎么也摆不出来，想往前走一步去看看女儿，腿却沉得迈不开。
嘴巴张了张，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废话：“没事吧？”
“没事。”凌昭然回答得干脆，没什么感情，但垂在腿侧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
凌建毅点点头，视线在女儿身上来回扫了好几圈，确认没看到哪里有伤口，又问：“等会儿还要带去检查身体吧？”
“嗯。一会儿查。”
“那就好，好好查查。”凌建毅又重重点头，眼神紧紧黏在凌昭然身上，生怕女儿又消失了。
凌建毅欲言又止。
想问问你在那边吃苦没有，遇到危险没有，有没有饿着。
可话到了嘴边，全被这大半年来两人冷战结下的情绪给堵了回去。
他拉不下脸。
凌昭然也没催他，她太了解她爹了，老头倔了一辈子，心里有再多话也是憋着。
他不说，她也不问。
凌建毅清了清嗓子，视线移开，看向一旁的白墙：“上面很重视这件事。等汇报上去，肯定要成立专案组，甚至需要重新选拔人员跟进……”
说到这儿，他停住了，手指在裤腿上无意识地抓了两下，声音放得很轻：“那个外星球，以后，还去吗？”
凌昭然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两人僵持了这么久，她眼底还压着没消的火气和倔脾气，就差直接把那句话甩在他脸上，‘这次就算你再找人走后门，也别想把我调走’。
话说出口，还是有点火气，很强硬的道：“去。已经绑定我了，必须去。”
凌建毅腮帮子的肌肉绷紧了，眼角跟着跳了两下。
换作以前，他绝对要拍桌子训斥她，把她从这随时没命的任务里强行扯出来。
眼睁睁看她消失，熬过了十几个小时，现在再对上女儿那双死不退让的眼睛，他硬生生把火气和道理全咽进了肚子里。
他沉默了很久，盯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女儿，眼眶红透了。
他妥协了。
嘴唇动了动，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字：“好。”
就这一个字，凌昭然倒是有些明白了。
她看懂了他眼底的让步和后怕，也看到了从前在家说一不二的父亲，突然注意到了他鬓角有些发白，身形好像单薄了些。
她心头的那些怨气，忽然泄得干干净净。
那些用来对抗老头子的尖刺，好像软了几分。
想到沈寻突然消失，她也是一样的想法啊。
万一回不去，一辈子都见不到亲人了，家里人得多担心？
她低下头，视线在桌面上停了一会，主动开口打破了僵局：“我在那边运气不错，有沈寻在，没遇到大麻烦，吃得也还行。那个，沈寻还在隔壁等我，我先过去了。”
“行，去吧。快去吧，别让人家小姑娘等。”凌建毅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语速极快，生怕耽误她，脚下甚至绊了一下，慌乱地把路让出来。
凌昭然转身，越过他朝着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边，手还没碰上门把手。
“在外头……”
身后传来凌建毅低哑的声音，很轻。
没有厅长的威严，也没有长官的命令，只有一个老父亲的嘱咐。
“别老想着冲在最前面，该躲就躲。打不过就跑，不丢人。”凌建毅吸了吸鼻子，“一定要小心。”
凌昭然的动作停在半空。
她站在门边，没有回头，手心用力扣着金属门把手。过了两秒，她低声应了一句：“嗯。你自己平时也少抽点烟。”
随后，她拧开门把手，大步走了出去。
询问室里，凌建毅看着关上的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嘴里轻声嘟囔着：“能回来……只要人还在就行。”
沈寻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炫饭。
两荤三素，外加一盒牛奶。
还没吃完，门开了。
凌昭然走进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沈寻抬起头，看到凌昭然，心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然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姐，你说我不会被切片吧？
“现在知道叫姐了？之前叫阿姨的是谁？”凌昭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沈寻秒变苦瓜脸，“都过去了，别提了。”
都是黑历史。
凌昭然戳了戳沈寻的脸，你这脑子里一天天在想什么，把你切片了，国家还怎么去星屿？
沈寻想想也是，点了点头，但还是有点不安：就怕国家不信啊。
凌昭然靠着椅背，语气很平：你放心，我们带回来那么多东西，国家会有判断的。再说了，那么大块地方，国家不会放弃的。
沈寻低头算了一下，了一声：而且还是外星球。
这三个字让她自己说出来，也觉得有点不真实。
不真实归不真实，事情确实发生了。
又等了一阵，有人进来，说让两人去做身体检查。
检查的时候沈寻量了一堆数据，抽血、心率、血压、各项指标拉了个遍，做完之后医生把结果看了一遍，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各项指标正常，没有发现异常病原或辐射物质。
沈寻站在旁边听到了，小声说：我就说我没事。
检查结束，有人端来了饭，沈寻端着碗，吃了大半碗，凌昭然也在旁边。
吃完，有人带着两人去了休息的房间，说是先休息，后续安排明天再说。
沈寻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快七点了。
从凌晨四点传送回来，到现在，耽误了三个小时。
从开始穿越，上次好好睡一觉是什么时候，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床够软，沈寻躺上去，闭上眼睛，不到五分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