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柱的腿好得比周铮预想的快。
第五天早上,他已经能扔掉棍子走路了。虽然还有点跛,但站在地上稳稳当当。这个铁匠在石屋里窝了几天,憋得浑身难受,腿一好就满寨子转悠,东摸摸西看看,把寨墙上的每一道裂缝都摸了一遍。
“周兄弟,你这水泥是好东西。”陈铁柱用手指抠了抠前几天砌的那道灰缝,抠不动,“这玩意干了比石头还硬。砌炉子用这个,能省不少功夫。”
“炉子要砌在哪儿?”周铮问。
陈铁柱在寨子里转了一圈,选中了寨子东南角一处背风的山窝。那里三面有天然的石壁挡着,顶上有个豁口可以排烟,地面是实的青石底子,不用再打地基。
“就这儿。”陈铁柱说,“风进不来,烟出得去,离水井也不远。打铁最怕着火,这地方四面是石头,烧不起来。”
砌炉子的材料不够。砖没有,耐火泥也没有,寨子里有的只是石头、水泥和那些烧石灰剩下的煤渣。陈铁柱围着那堆材料转了两圈,蹲下来开始动手。
他用石块垒了炉基,把煤渣碾碎了掺进水泥里当耐火层。炉膛的尺寸是他凭着二十年的经验用手掌比划出来的,长两掌半,宽一掌半,深一掌。炉口朝南,进风口留在侧面,用一节掏空了竹节的老竹筒当风管。
周铮在旁边看着这个铁匠干活。陈铁柱的手又粗又大,但做起炉子来像绣花,每一块石头都摆得严丝合缝,水泥抹得又平又匀。他那条伤腿蹲久了会抖,但他只是换个姿势,咬着牙继续干。
“陈叔,你这手艺,在真定府能排第几?”周铮问。
陈铁柱头也没抬:“不敢说第一,前三跑不了。”
“前三的铁匠,怎么就逃到湖广来了?”
陈铁柱的手顿了一下。他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继续砌炉壁。
“鞑子打进来的时候,我在铺子里打一把菜刀。听见外面喊鞑子来了,我提着锤子就往家跑。跑回去的时候,房子已经着了。我媳妇还在屋里。”
他说的声音很平静,跟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冲进去把她拽出来,她背上已经烧烂了。鞑子的骑兵从街那头冲过来,我背着她跑,跑不过马。她从我背上滚下来,推了我一把,说,带孩子走。”
他停了一下。
“我就带着狗剩和我娘跑了。那把菜刀打了一半,还在铺子里搁着。”
山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得炉膛里的煤渣粉末沙沙响。周铮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铁柱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周兄弟,你跟我说实话,你弄这些东西,修寨子,砌炉子,是为了啥?”
“活下去。”
“光是活下去?”
周铮看着那座还没砌完的炉子,炉膛空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但等它烧起来以后,里面会有铁,有火,有能杀人的刀。
“活下去只是第一步。”他说,“后面还有很多步。”
陈铁柱没问他后面那些步是什么。这个铁匠只是点了点头,拿起下一块石头,继续砌他的炉子。
炉子砌了整整两天。砌好之后要阴干,不能直接生火,不然水泥会裂。陈铁柱用湿布把炉子裹了一圈,又往上泼了两遍水。
“得等三天。”他说,“三天以后,我开炉。”
这三天里,周铮没有闲着。
他带着狗剩把山腰那口土窑又扩大了一圈,一次能多烧三成料。石灰石的矿点他找到了第二个,在山阴面的断崖底下,品质不如第一个好,但胜在量多,就地开采不用爬太远。
陈铁柱的娘也没闲着。这个老妇人自从住进寨子就没怎么说过话,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拿着周铮从山下买回来的粗盐,把山里挖回来的野山药切成片,用盐水泡了晾干。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很慢,但从来不停。
“咸一点,能放得久。”她对周铮说,这是她来寨子以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周铮发现,人多了一个,寨子就多了一份活气。每个人都在做事,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多活一天。这种感觉,他在二十一世纪的那个水泥实验室里从来没有体会过。
第三天傍晚,老郎中的侄子来了。
那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推着辆独轮车,沿着山道吭哧吭哧爬上来。车上装着小半车废铁器,有断了锄刃的铁锄头,有缺口崩了刃的菜刀,还有几块锈得看不出原形的铁疙瘩。
“刘叔让我送来的。”黑瘦汉子把车推到寨门口,擦着汗说,“他说你要铁料。”
周铮翻了翻那堆废铁,东西是破,但铁是好铁,回炉重新打一样能用。
“多少钱?”
“刘叔说了,上回你留的石灰够抵这些铁了。他还问你,下一批石灰什么时候送下去?”
“五天以后。”
黑瘦汉子点点头,又从车上拎出来一小袋米,约莫三斤。“这是刘叔送你的。他说交个朋友。”
周铮接了那袋米,看着黑瘦汉子推着空车下了山。
陈铁柱走过来,拿起一块锈铁疙瘩在手里掂了掂,眼睛亮了。那是一个铁匠看见好料时本能的反应。
“这铁是正经货色,别看锈了,里面没砂眼。”陈铁柱说,“那几把破锄头回炉拉成扁条,能打两把刀。这几块铁疙瘩够打一把好刀了。”
“先别打刀。”周铮说。
“那打什么?”
“铁锹。还有镐头。”
陈铁柱愣了一下:“你大老远弄这些铁,就为了打农具?”
“寨墙要修,水渠要挖,梯田要翻。”周铮说,“就凭我那一把破锄头,挖到明年也挖不完。”
“可是刀……”
“刀可以晚几天。”周铮说,“先把地翻了,把墙修了。等站住了脚,有的是时间打刀。”
陈铁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先打铁锹。”
三天后,炉子阴干了。
陈铁柱一早就起来,把炉膛里的湿布取出来,用干柴和碎煤生了一炉小火,慢慢烘着。火光照着他那张粗糙的脸,也照着炉膛里渐渐变红的煤块。
寨子里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狗剩蹲在最近的石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爹。陈母坐在稍远的地方,手里还在切山药片,但切得比平时慢。周铮站在炉子侧边,看着风管里吹出来的气把火焰扯得老长。
陈铁柱把那几块锈铁疙瘩扔进炉膛,又加了一层煤。他让狗剩去拿风箱,风箱是用一节粗竹筒塞了破布做的,简陋得不像话,但推起来确实能鼓风。
“拉。”
狗剩开始拉风箱。呼哧,呼哧,呼哧。炉膛里的火从红色变成橙色,又从橙色变成了刺目的黄白。铁块在火焰中心渐渐变软,表面泛起一层氧化铁的白光。
陈铁柱用两根竹棍夹出烧红的铁块,搁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他拿起那把修好的铁锤,深吸一口气,抡了下去。
铛。
火星四溅。
铛,铛,铛。
锤声在青石山的山壁之间来回弹跳,惊起了远处林子里的鸟。
周铮看着那块通红的铁在锤击下渐渐变形,耳边是风箱的喘息和铁锤的撞击,空气中弥漫着焦煤的味道和热铁特有的焦糊味。
这是青石寨的第一炉火。
也是这山里,第一声真正意义上的铁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