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从现在开始冻结干部晋升,到今年年底,全省将有三成以上的县级以上单位出现领导班子残缺。”
“有的县可能连县长都没了,有的厅局可能连正职都是临时工,下面的人不知道该听谁的,该找谁汇报工作都不知道,这工作还怎么开展?”
“这还不算那些正在观望、等待提拔的年轻干部——你冻结六个月,等于告诉他们,别干了,干也白干,反正提不了。”
“沙书记,您说这是稳定队伍,我说这是在瓦解士气。”
沈如晦说完这番话,把那张统计表格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格外响亮。
沙瑞金的脸都僵了。
他已经明白过来了,沈如晦这是有备而来啊,那张表格上的数据精细到了个位数,显然是早就做好了功课。
临时统计?
临时统计不可能这么快、这么全、这么精准,这说明沈如晦早就嗅到了风向,提前把弹药备好了,就等着他沙瑞金一出招就反击回来。
直到此刻,沙瑞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哎呀,应该先和沈如晦通通气的。
失策了。
这个冻结令是自己一手炮制的,从有这个想法到拍板决定,中间只跟田国富通了气,连沈如晦这个组织部长都没提前打招呼。
人家是组织部长,干部工作是人家的一亩三分地。
你要冻结干部,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拿到常委会上来表决,这不是把人家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吗?
你沙瑞金不仁,就别怪我沈如晦不义——这才是沈如晦当场翻脸的真正原因。
沙瑞金后悔极了,真的后悔极了,连肠子都悔青了。
他太急了。
早应该先跟沈如晦单独通通气,哪怕只是象征性地征求一下意见,场面也不至于搞成这样。
可现在话已经说出口了,收回也来不及了,他只能硬着头皮扛下去。
会议室里的其他省委常委们瞬间激动了。
沈如晦旗帜鲜明地反对冻结,这个态度就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子,插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其余常委们的心思都活泛起来了。
他们不满冻结令,这是真的。
125名待提拔干部里面,除了赵立春的残部,也有他们在座每个人想提拔的心腹。
沙瑞金一刀切下去,砍的不只是赵立春的尾巴,连他们的尾巴也一并剁了。
可他们不敢开团,这也是真的。
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是一把手,在汉东政坛的权力金字塔上稳稳坐在最顶端。
谁敢当面顶撞一把手?
万一出手了,沙瑞金没倒,那接下来被穿小鞋的就是自己。
这种赔本的买卖,在座的老江湖们都不愿意做。
所以刚才沙瑞金提出冻结令的时候,尽管每个人心里都在骂娘,嘴上却都保持着客气——除了沈如晦。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如晦开团了。
沈如晦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背靠上面的大佬,分量够重、底气够足,他敢跟沙瑞金正面叫板,他扛得住沙瑞金的怒火。
是的,他们不敢开团,但是有团必跟啊!
有团不跟,还是个人吗?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是高育良。
这位汉大帮的帮主推了推眼镜,开口了,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但每一个字说出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沙书记,我觉得如晦同志说得很有道理。”
“干部队伍的稳定和士气,确实是我们在做决策时必须充分考虑的变量。”
“您提出冻结干部,出发点是好的——丁义珍的案子确实暴露出我们干部选拔任用方面的问题,想停下来整顿整顿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呢——”
高育良拉长了这个可是的尾音,顺便观察了一下沙瑞金的脸色。
沙瑞金面无表情,但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可是呢,如晦同志刚才说的那组数据,我认为非常具有参考价值。”
“全省有三百一十七名处级以上干部即将退休,一千多个关键岗位空缺,这些可不是小数字。”
“如果因为冻结而导致基层班子残缺、工作运转不畅,到时候闹出更大的乱子,我们这些人可就难辞其咎了。”
“所以我的意见是,冻结的提法可以缓一缓,干部调整还是要按正常的节奏走,不能因噎废食嘛。”
“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高育良由始至终都是一副从谏如流、从善如登的姿态。
他这番话水平还是很高的,既没有正面攻击沙瑞金,又把沈如晦的观点强化了一遍,还给自己留了充足的退路。
更妙的是,他选择力挺沈如晦的理由,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发的,让人挑不出半点私心。
但在座的人谁不知道高育良的心思?
125名待提拔干部里,汉大帮的人头是最多的,从省高院到省检察院,从省司法厅到各市县的政法系统,高育良的门生故吏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半个汉东。
沙瑞金这一刀下去,切在祁同伟身上不假,可连带着也要把高育良的好几个得意门生一并切了。
高育良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现在沈如晦冲在前面替他挡子弹,他在后面摇旗呐喊、擂鼓助威,既表达了反对意见,又没有正面跟沙瑞金撕破脸。
正所谓风险最小化,利益最大化。
其余常委们见高育良都表态了,心里那点犹豫顿时烟消云散,纷纷开口附议。
常务副省长傅安邦第二个站出来:“沙书记,如晦同志的分析确实有道理啊,经济口的干部调整尤其刻不容缓。”
“省发改委还有两个副主任的位置空着呢,重点项目推进需要人手,省经信委那边也缺人,再不调整的话,影响到明年一季度的项目审批,那我这个分管经济的副省长可就难办了。”
他的语气诚恳得像是给领导汇报工作,但话里的意思却一点都不软。
吕州市委书记韩景和紧随其后,显得忧心忡忡:“沙书记,下面地市的情况可能跟在座各位领导想的有些不太一样。”
“我在吕州跑了这一年,最大的感受就是——下面干部的积极性本来就不高,很多人是能混就混、能拖就拖,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为什么?”
“因为僧多粥少,晋升通道窄,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
“现在要是一纸冻结令下去,你告诉他们未来六个月谁都别想提拔,那结果只能是——连那些本来还想干事的人,也彻底躺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