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静室向来宽敞。
但这会儿塞进十二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空气立马变得稀薄起来。
屋里那股子陈年降香的味道,全被浓烈的汗酸味和烤肉的孜然味盖住了。
十二个祖巫像一排闷烧的火炉,散发着烫人的热气。
静室角落里的几盆灵草,被这热浪一烤,叶片打着卷儿往下耷拉。
“嘎吱。”
帝江一屁股坐在一张蒲团上。
底下那用金丝草编的垫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直接裂开两条缝。
他搓了搓蒲扇大的巴掌,手心里的老茧刮出沙沙的声响。
粗黑的眉毛拧成了一团,额头上挤出几道深深的沟壑。
“红云兄弟,你刚才那话……算是戳到俺们的心窝子上了。”
帝江叹了口气,喷出一股夹着酒气的白雾。
他那双向来凶悍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憋屈。
“不瞒你说,俺们兄弟打架没怕过谁,盘古父神给的这副身子骨也够硬。”
他停顿了一下,蒲扇大的手掌攥成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
“砰”的一声闷响。
“可俺们没元神呐!”
帝江咬着牙,腮帮子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
“天道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在俺们脑子里就是一团浆糊。”
“看不见摸不着,闭上眼连个天机都算不出来。”
他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扯断了几根。
“眼瞅着那帮妖精天天念经打坐,修为蹭蹭往上涨,俺们这心里……没底。”
祝融靠在墙角,烦躁地拿指甲抠着墙皮。
泥灰扑簌簌往下掉。
“大哥说得对!俺们空有一身力气,就像瞎子在黑夜里走路。”
他鼻孔里冒出两点火星,烫焦了地砖。
“那帮长着元神的家伙,张嘴闭嘴就是顺应天道。”
共工在旁边插了句嘴,手里把玩着一根剔骨头的铁签子。
“俺们连天道长啥样都不知道,顺个屁!”
陆轩盘腿坐在玉石床上。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一把松子,扔进嘴里“咔吧咔吧”嚼着。
碎壳吐在手心里。
这群蛮子平时在洪荒横着走。
谁能想到他们背地里,居然因为没学历、看不懂天道教材而自卑。
陆轩咽下嘴里的松子仁,拍了拍手。
“没元神怎么了?没元神吃他们家大米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一双淡金色的眸子在十二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就是被那帮紫霄宫听课的给忽悠瘸了。”
帝江愣住了,停止了搓手的动作。
“兄弟,你这话……啥意思?”
“啥意思?”
陆轩冷笑一声,从牙缝里剔出一丝残渣,弹在地上。
“天道算计,元神不过是它栓在你们脖子上的一根狗链子。”
“有了元神,就得守它的规矩,替它干脏活累活。”
他指着头顶那片虚无的天花板。
“你们父神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是靠元神跟混沌魔神讲道理的?”
“还是拿嘴皮子把天给说开的?”
十二祖巫齐刷刷摇了摇头。
祝融眼睛亮了,扯着嗓门喊。
“俺父神是用斧子劈的!一斧子一个,全剁成肉泥!”
“那不就结了!”
陆轩一拍大腿,清脆的响声在静室里回荡。
“盘古修的是什么?是力之法则!”
“一力降十会,拳头硬就是唯一的真理,要元神有个鸟用?”
后土坐在最边缘的一个角落里。
她双手绞着衣角,指尖泛白。
温润的眼波流转,盯着陆轩的侧脸,连呼吸都放轻了。
“红云道友……”
后土大着胆子开口,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不确定。
“可我们现在的肉身,似乎已经到了瓶颈,再怎么打熬气血,也无法突破准圣的壁垒。”
陆轩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住了胃里的燥热。
他看着后土那张满是求知欲的脸。
“因为你们练偏了。”
陆轩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玉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们把法则当成衣服,只知道披在外面当盔甲,用来砸人。”
“砸坏了再补,这就是你们现在的打法。”
帝江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
“那……依兄弟看,该咋整?”
陆轩想起自己在紫霄宫捏碎鸿蒙紫气时,那种血肉重组的剧痛。
他眯起眼,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把法则嚼碎了,咽下去。”
“别让它飘在皮毛上,把它熔炼进你们的骨髓里,刻在五脏六腑上!”
他抬起右手,掌心里瞬间腾起一团暗金色的气血光芒。
这光芒没有半点温度,却压得屋里的十二个人胸口发闷。
“肉身,就是个能装下整个宇宙的容器。”
陆轩紧握拳头,光芒被他死死捏在掌心。
“元神能演化天地,肉身照样能!”
他盯着后土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以血脉为江河,以骨骼为山川。”
“只要你们敢想……”
陆轩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
“用纯粹的血肉法则,在体内演化出一个独立于天道之外的九幽世界。”
“到了那时候,天道算个屁!”
“啪嗒。”
后土手里的半杯残茶,毫无征兆地掉在地上。
杯子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
她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血肉……演化九幽?”
后土嘴唇颤抖,这几个字在她的舌尖上滚过,带起一阵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股困扰了她无数个元会的迷茫,像被一阵狂风吹散的浓雾。
她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发出江河咆哮的轰鸣声。
某种被天道死死压制的宿命,在这一刻,被陆轩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口子。
不仅是后土。
帝江、祝融、共工……
十二个祖巫全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坐在原地。
他们身上的气血不受控制地溢出体表。
十二种截然不同的法则气息,在静室里交织、碰撞。
没有发生爆炸,反而在陆轩那番话的引导下,开始往他们的骨髓深处渗透。
“咔咔咔……”
骨骼重组的闷响,接二连三地从他们体内传出来。
像是在炒一锅巨大的黄豆。
顿悟了。
这帮肌肉棒子,居然就这么坐在地上,集体进入了深层次的顿悟状态。
陆轩看着这帮闭上眼、浑身冒光的糙汉。
他挠了挠头皮,指甲刮出沙沙的声响。
“这悟性可以啊,随便忽悠两句就找着道了?”
他刚想站起身活动一下酸麻的腿脚。
突然。
脑子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一阵刺耳的嗡鸣。
像是有个破锣在耳膜边上疯狂敲打。
“嗡——!”
陆轩眼前一黑,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回玉石床上。
他痛苦地抱住脑袋,十指插进头发里。
“卧槽……什么鬼动静?”
脑海深处。
一排排金色的文字像瀑布一样疯狂刷屏。
伴随着机械、刻板,却又夹杂着一丝气急败坏的提示音。
“检测到巫族命运线发生重大偏离。”
“天道因果链正在重组……”
“人道气运反哺触发,地道气运反哺触发。”
“叮!因果反馈暴击,强行灌注中……”
那声音吵得陆轩脑浆子都快沸腾了。
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气运和法则碎片,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他的四肢百骸。
“闭嘴!老子让你把音量关小点!”
陆轩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吼。
他死死锤了两下自己的太阳穴。
“妈的,这外挂怎么还带强买强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