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皇长孙寝殿。
朱允炆刚刚合眼睡下不久。
连日来与朱允熥在朝堂上的交锋,以及在户部暗中布下的那些棋子被一一拔除,耗尽了他极大的心神。
他太累了。
哪怕带着前世记忆。
面对朱允熥那个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他也觉得步履维艰。
就在他刚刚陷入那光怪陆离的浅眠。
梦见自己终于再次坐上那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之时。
“砰!!!”
一声剧烈的撞击声。
直接将寝殿那两扇雕花木门撞开!
“什么人!”
朱允炆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这可是东宫!
是大明储君的禁苑!
谁敢半夜三更在这儿踹门?
不要命了吗!
没等他喝问出声。
一道身影,夹着惊惶,冲进了内室。
兵部主事,齐泰!
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最重仪态。
自诩为清流名臣风骨标杆的齐大人,
此刻哪还有半点文人的体面。
“殿……殿下……”
齐泰双眼外凸,声音颤抖。
“活了……他活了!”
“虞怀王……朱雄英……复活了!!!”
“现……现就在奉天殿!!!”
朱允炆坐在榻上,保持着半撑着身子的姿势,定定地看着地上的齐泰。
足足过了五息。
突然。
他一把抓起手边那方用来压床帐的和田玉如意。
毫不留情地朝着齐泰砸了过去!
“你是不是晚饭吃多了,把自己给撑傻了?”
朱允炆的声音带着暴戾。
“深更半夜,不顾宫禁规矩,擅闯孤的寝殿,满嘴的胡言乱语!”
“齐泰,你这颗脑袋不想要了,孤现在就成全你!”
朱允炆死咬着牙关,呼吸急促。
朱雄英?复活?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洪武十五年那场震惊天下的盛大丧礼,他朱允炆是亲历者!
他亲眼看着皇爷爷朱元璋悲痛欲绝,哭得几度昏厥,连早朝都辍了数日。
他亲眼看着父王朱标形销骨立。
那金丝楠木棺椁,是当着皇族宗亲的面。
一颗一颗钉死棺钉,送入钟山皇陵的!
一个被埋在地下整整七年的死人,怎么可能再次喘气?
怎么可能走在奉天殿的金砖上!
面对朱允炆的雷霆震怒。
齐泰向前膝行两步,双手扒住床沿。
“殿下!微臣没有疯!微臣更不敢欺瞒殿下啊!”
齐泰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是咱们安插在奉天殿的眼线,传出来的消息!”
“那个少年……长得与当年太子爷年轻时如出一辙!”
“不仅如此……而且毛骧也活着!”
“就是他亲自带着虞怀王进了奉天殿的大门!”
“皇上不仅没杀他,反而……反而龙颜大悦!”
毛骧!
长得像太子!
这两个字眼粉碎了朱允炆的最后一丝侥幸。
如果只是一个长得像的野种。
以皇爷爷那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性子。
根本不可能让他活着走进东暖阁。
可若是毛骧那个锦衣卫老鬼亲自领进来的……
这世上,能让毛骧假死隐遁七年去寻找的人。
除了那个被皇爷爷视为眼珠子的嫡长孙,还能有谁?
朱允炆的瞳孔剧烈收缩。
理智疯狂地告诉他,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死人怎么可能复生?
这违背了世间所有的生死铁律!
这是妖言惑众!
可是。
就在这极度荒谬的冲击下,朱允炆却又很快接受了。
重生。
他自己,不就是重活了一世吗?
既然自己都能逆转阴阳,带着记忆重回十一岁。
凭什么……朱雄英就不能死而复生?
那个活生生站在奉天殿里的朱雄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跟自己一样,带着前世记忆重生的妖孽吗?
还是说,那七年前的死亡。
从头到尾就是皇爷爷和父王布下的一个弥天大谎。
只是为了保护这个心尖上的嫡孙?
难道自己重生回来,面对的不仅仅是朱允熥那个心机深沉的变态。
还要面对一个带有莫测神通,甚至可能全知全能的妖邪?
然而。
真正将朱允炆所有的心理防线彻底击碎的,是第三层恐惧!
那是刻在大明封建宗法制度里。
足以将他这两世为人所有的努力碾成齑粉!
位格!
嫡长孙!
朱雄英不仅活着,他还带着大明朝最无可争议,最绝对正统的身份!
他朱允炆算什么?
他不过是庶出!
哪怕母妃吕氏后来在常氏死后被扶正,他勉强算个嫡子。
可在大明朝“立嫡立长”的铁律面前,在常氏留下的正统血脉面前。
只要朱雄英还喘着气,他朱允炆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弟弟!
是个永远越不过去的庶子!
他这两世为人,步步为营。
在大本堂里装圣人,拉拢文臣清流。
迎合皇爷爷的喜好,甚至不惜断尾求生打死那些忠心的奴才!
他费尽心机打压朱允熥。
好不容易才在皇爷爷和父王心里建立起来的“皇长孙”法理优势。
在朱雄英站在奉天殿的那一刻。
全都没了!
只要有那个人在,这大明的江山,这太孙的宝座。
甚至这天下臣民的目光,根本就轮不到他朱允炆来染指!
恐惧,嫉妒,不甘,绝望。
像一万条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殿下!殿下您振作啊!”
齐泰看着朱允炆这副几近崩溃的模样,吓得连连磕头。
“局势已经糜烂至此,殿下若先倒了,咱们可就全完了!”
听到齐泰的哭喊。
朱允炆猛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怕?
孤怕什么?
如今不过是多了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孤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他?
朱允炆从榻上缓缓站了起来。
恐惧毫无用处。
怨天尤人更救不了命。
唯有更狠的算计,更滴水杨漏的伪装,才能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朱允炆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阴鸷与决绝。
“备轿。”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慌乱。
“来人!给孤更衣!”
门外守候的太监们战战兢兢地捧着衣服鱼贯而入。
朱允炆展开双臂,任由太监替他穿上那件月白色的常服,整理玉带,挂上玉佩。
“去内库。”
朱允炆盯着面前的铜镜,看着镜子里那张慢慢恢复温润谦和的面孔,眼神幽深。
“把母妃前些日子得的那支千年老参,还有那盒极品血燕,全都给孤包起来。”
齐泰愣住了,满脸错愕地抬起头。
“殿下……您这是要……”
“孤要去做什么?”
朱允炆转过头,脸上挂着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完美微笑。
那是兄长对幼弟,对至亲手足最真挚的关切与疼惜。
“大哥死而复生,历经七年苦难才重回京城。”
“此乃大明皇室之大幸!是祖宗保佑!”
“孤这个做弟弟的,难道不该第一时间去奉天殿外跪迎吗?”
“孤要让皇爷爷看看,让父王看看,让这全天下的臣民都看看!”
“孤是何等的高兴!”
“何等的期盼着大哥的归来!”
伪装!
他要把兄弟情深的戏码,在这最凶险的时刻,演到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
只要他不乱,只要他还是那个识大体的仁厚皇孙。
就算是朱雄英,也不能毫无缘由地动他!
“齐泰。”
朱允炆收敛了笑容。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
“你即刻去见母妃。”
“动用吕家在各地残存的所有暗线!”
“不惜一切代价!”
“就算把大明的地皮翻过来,也要给孤查清楚!”
“去云南!去十万大山!去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
“孤要知道,这七年里,他到底在哪!”
“吃过什么饭,见过什么人!”
朱允炆的眼神凶猛。
“死人复生,绝非易事。”
“七年的空白,不可能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只要让孤抓住他这一丝破绽,或者找到他伪造经历的蛛丝马迹……”
朱允炆用力攥紧了双拳。
“孤便要一击毙命,让他真真正正地,再死一次!”
“微臣……遵旨!”
齐泰重重磕头,声音发颤。
朱允炆转身大步跨出寝殿,夜风吹起他的衣摆。
这场皇权之争。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