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本堂。
今日主讲经义的,是翰林院的老大儒刘先生。
这位老学究是出了名的古板严苛。
手里那把紫竹戒尺,据说是御赐之物,打起手心来毫不留情,
连太子朱标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先生”。
此刻,刘先生正背着手,在书案间的过道里缓缓踱步。
“《论语·颜渊》有云: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
刘先生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在大堂里回荡。
“这‘仁’字,乃是我儒家之根本,治国之基石。”
他突然停下脚步,紫竹戒尺在旁边的空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
这两声轻响,吓得堂内一众皇子们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恨不得把脸埋进书本里,生怕那双锐利的老眼盯上自己。
“老夫今日便考考你们。”
刘先生目光如炬。
“何为仁?”
大本堂里一片死寂。
“朱桂殿下,你来说。”
刘先生的戒尺指向了坐在中间、正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朱桂。
朱桂浑身一激灵,苦着脸站了起来。
他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此刻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
憋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背诵道。
“回……回先生,朱文公集注有云,仁者,爱人也……克己,谓胜己之私欲。复礼,谓反于天理……”
“停。”
刘先生眉头一皱,眼中闪过失望。
他摆了摆手让朱桂坐下,又接连点了几名伴读和年长的皇子。
无一例外,这些天潢贵胄和勋贵子弟们,给出的答案全都是死记硬背的朱熹《四书章句集注》。
一个字不差,但也毫无生气。
“你们读的,是死书!记的,是死字!”
刘先生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
“若只是照本宣科,鹦鹉学舌,何以明智?何以治国平天下?”
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整个大本堂。
最终,落在了第一排那个始终坐姿如松、不动如山的单薄身影上。
“允炆殿下。”
刘先生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你来说说看。”
朱允炆放下手中的毛笔,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
面对刘先生的注视,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急于背诵圣人言论,而是微微沉吟了片刻。
“先生,学生以为,仁者,确实是爱人。”
“然,爱有等差,亲疏有别。”
朱允炆的声音不疾不徐。
刘先生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他竟然敢对朱熹的注解提出补充,
但还是鼓励地点了点头,
“你接着说。”
朱允炆双目明亮。
“所谓等差,便是要将这‘仁’字,推己及人。”
“于家,当为孝悌,尊长爱幼,此为小仁;”
“于国,当为忠恕,君臣相合,百官清正,此为中仁。”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宏大格局。
“而于天下社稷,‘仁’则为安民休养!”
“皇祖父曾言,天下初定,百姓如大病初愈,需固本培元。”
“故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这,便是将圣人之‘仁’,化为大明之国策!”
“故而,学生以为,仁非独善其身,更需兼济天下!”
话音落下,大本堂内鸦雀无声。
刘先生猛地瞪大了眼睛,那两道花白的眉毛剧烈地抖动着。
他甚至忘记了维持大儒的威严,几步走到朱允炆的书案前,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好!好一个兼济天下!”
刘先生激动得胡须微颤,眼眶泛红。
“能将圣人经义与当朝国情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皇长孙此言,已得圣学之三味!”
“大明有此良才,乃社稷之福啊!”
这番话,评价可谓高到了极点。
这等于是变相在文臣集团心中,为朱允炆狠狠地打下了一个“明君之相”的思想钢印。
朱允炆谦逊地低下头,长揖一礼。
“先生谬赞,学生只是偶有所感。”
在这万丈光芒的高光时刻。
刘先生为了将朱允炆这个绝佳的榜样树立得更加高大。
他下意识地想要寻找一个反面教材。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书案,刺向了最后一排的角落。
“允熥殿下!”
刘先生的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
“啊?”
朱允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吓得猛然站了起来。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他的膝盖狠狠地撞在了书案上。
“哐当”一声巨响,书案剧烈摇晃。
袖口还粘上了墨。
“噗——”
坐在旁边的九岁小皇叔朱栴没忍住,第一个喷笑出声。
这一笑,就像是传染病一样,大本堂内顿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肃静!”
刘先生气得脸色铁青,手中的戒尺把桌子敲得震天响。
刘先生用戒尺指着狼狈不堪的朱允熥。
“允熥殿下!既然你刚才听得入神,那老夫问你,你以为,何为仁?!”
朱允熥装出一副绞尽脑汁、惊慌失措的模样。
“学生……学生觉得……”
他结巴了半天,像是在憋一个大招。
刘先生皱着眉,冷冷地看着他。
“学生觉得,仁就是……就是大家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服……”
刘先生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点,这话虽然粗鄙,但也勉强算是挨着了“安民”的边儿。
结果,朱允熥紧接着抽搭了一下鼻子,大声补上了后半句:
“还有……还有就是,犯了错的时候,不挨父王的打!
“先生不打手板!这……这就很仁慈了!”
此言一出,大本堂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轰”的一声,比刚才猛烈十倍的大笑声彻底爆发,险些把大本堂的屋顶给掀翻。
“哈哈哈!不挨打就是仁!”
“允熥,你真是快笑死我了!”
“朽木!朽木不可雕也!”
刘先生的脸涨得通红,戒尺哆嗦着指着朱允熥的鼻子。
他活了大半辈子,教过无数皇亲国戚,就没见过把圣人之言曲解得如此下作、如此不堪!
“污了圣人之学!真是有辱斯文!”
“去墙角,给老夫站着!不到下学,不许挪动半步!”
“是……是……”
朱允熥像个霜打的茄子,灰溜溜地走到大本堂墙角,面壁罚站。
朱允熥盯着眼前青灰色的墙砖,心里暗暗复盘着刚才的交锋
“啧啧,这小子……说得确实有水平啊。”
朱允炆的那番话,看似是背书,实则是在迎合。
迎合朱元璋的休养生息,迎合朱标的仁政理念。”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竟然懂得将治国马屁拍得如此超凡脱俗。”
“难怪前世能把老朱和满朝文武哄得服服帖帖。”
“不过,这也正是我要的。”
朱允熥心里很清楚。
今天这出戏一唱,自己在文臣集团心中的名声,算是彻底烂进了泥沟里。
一个“粗鄙蠢钝、不求上进”的废物标签,已经死死地贴在了他脑门上。
刘先生回去只要稍微透点口风,整个朝野都会知道,太子爷的嫡次子,是个无可救药的烂泥。
而这,恰恰是他苟道大计中最完美的第一步掩护。
他得在朱元璋的眼下,好好的苟活着。
半个时辰后,云板敲响,下学了。
先生一走,大本堂里顿时乱作一团,皇子皇孙们纷纷收拾书袋准备开溜。
朱允熥刚准备转过身活动一下酸麻的双腿,一阵带着淡淡檀香的风便吹了过来。
“三弟。”
朱允炆快步走到墙角,脸上满是兄长特有的温厚与疼惜。
“吓坏了吧?刘先生就是脾气急了些,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朱允炆的声音轻柔得能掐出水来。
“二哥明天去跟先生求求情,你身子本来就没好利索,哪能罚站这么久?”
朱允熥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立刻做出一副感激涕零、感动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二……二哥,我真笨……我什么都记不住……还是二哥对我好……”
朱允熥顺势抓住朱允炆的手臂,借着擦脸的动作。
故意把手里没干的墨汁往朱允炆的儒衫袖口上蹭了蹭。
骂不了你,恶心恶心你还是可以的!
果不其然,朱允炆僵硬了一下,默不作声的将手抽回来,笑道。
“呵呵...”
“傻话,咱们是亲兄弟,二哥不对你好对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