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及坐在药庐门口，腿上盖着薄毯，手边放着三个陶盆。
“清心草嫩叶单独摘啊，老茎捣碎，根切段，三样绝不能混，混了就得重新挑呢。”
李根和赵石头一天上工，谁也没敢偷懒。
李根天不亮就去了药田，除草松土施肥，一上午没歇两回，鞋面全沾了烂泥。
赵石守在药庐里洗药，粗手粗脚的人，碰着药草拿的很轻，生怕掐坏叶子赔钱。
“姜师姐，这段老茎中间有黑斑，还能用不！？”
“切开瞅瞅，里头坏了就扔，光是皮黑就单独搁着，待会儿我在来验呢。”
姜白及把一株草拆开，挨个摆进陶盆里。
“药材不是洗干净就能下锅的，同一株草，各处药性都不一样，嫩叶怕大火，老茎得捣开，根上泥多，不洗三遍容易坏一锅药啊。”
赵石听的很认真，拿了块木板，把每一步全记在上头。
苏木坐在另一边分药水，干完手里的活，抬头看了半天。
“多了两个人确实轻松多了，以前这些药，我和白及非得挑到半夜不可呢。”
李根从田里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先把翻过的田和施过的肥全报了一遍。
“东边那片草长的最好，西边土硬，即然这样我明天再去翻一次，水渠也通好了，浇水不会堵啊。”
“快点去吃饭吧，药峰招人干活，不是招人饿死呢。”
姜白及指了指厨房。
“锅里有肉，吃完再来。月俸给足，饭也管饱，谁敢省自己的饭钱，我就扣谁的活。”
赵石听见有肉，洗手的动作都快了不少。
三日下来，药峰总算有了正经干活的样子。
李根每日守着药田，采回来的药材先分好品相，再送进药庐。
赵石负责挑药、洗药和切药，手越来越稳，连玉叶根该磨到多细都记住了。
苏木管分液和账目，哪一锅用了多少药，出了几瓶，全写得清清楚楚。
薛沉香天天往坊市跑，送货、催尾款、收玉瓶，忙得鞋底都快磨平了，嘴上却比谁都高兴。
姜白及只管最后的合药和收膏，经脉没养好，每日也不敢硬撑，炼完一锅便歇一阵。
原本一天最多三锅，如今能稳稳炼出五锅。
第五锅清心膏装进玉瓶时，薛沉香抱着账本冲进药庐，算盘珠子拨得直响。
“师妹，我算了三遍，照这个速度干下去，两个半月便能交完六百瓶，还能空出半个月准备宗门大比。”
苏木接过账本看了一遍，脸上也有了笑。
“今日五锅都没坏，赵石分的药也没出错。等白及伤养好些，速度还能再快。”
赵石蹲在门边装瓶，听见这话，腰板都直了些。
“我明日还能早来半个时辰，先把头一锅的药洗好。”
“按时睡，按时吃饭，谁也不许偷偷加活。”
姜白及往椅背上一靠，胸口总算没前几日那么堵。
“终于能喘口气了。照这么干，订单不用赔，报名费也有着落，大家年底还能多分点钱。”
薛沉香马上问道：“多分多少，能不能先写到账上？”
“尾款还没到手，师兄已经惦记分红了，您这心操得比掌柜还早。”
药庐里笑了一阵，连云蘅从外头经过，都往里看了两眼。
药峰刚过上几日安生日子，第五日清晨便出了事。
砰！
药庐门板被撞开，李根扶着门框，裤腿全是泥水，脸色难看得厉害。
“姜师姐，药田的水有问题，清心草叶子发黑了！”
姜白及刚喝了半碗药，听见这话，立刻放下碗。
“哪一片先黑的，水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东边靠水渠的那片最严重，天亮前刚灌过水。我闻着味道不对，马上关了渠口，可水已经进了大半片田。”
姜白及扶着桌沿站起来。
“师姐拿药箱，赵石带桶，先去药田。薛师兄去找师尊，快点！”
几个人赶到药田时，渠里的水还没排干净。
水色发灰，里头飘着一层细沫，腥臭味顶得人胃里难受。
靠近水渠的清心草已经发黑，嫩叶朝下卷，根部泡在泥水里，轻轻一碰便掉叶子。
苏木蹲下看了一株，手指都凉了。
“昨日还好好的，清心草不会一夜之间烂成这样。”
姜白及抓了把湿泥，刚凑近闻了一下，丹田里的鼎纹便重重震了两回。
经脉里残留的凉气往手腕冲，碰到泥水后立刻缩了回去。
水里有毒。
毒性不算猛烈，对人也未必有大害，偏偏压着清心草的药性走，一旦泡进根里，整株药都会废掉。
“李根，马上断水，把渠口用土堵严。再从田边挖沟，所有脏水全排出去，一点都不能留。”
姜白及把湿泥扔回地上，声音快了不少。
“赵石去山腰取泉水，别碰这条渠，水桶先洗三遍。师姐把没沾水的药材全收走，连田边的筐也换掉。”
李根抓起药锄便去堵水，赵石提着木桶往山上跑，谁也没多问一句。
姜白及沿着水渠往下查，每走几步便拔一株草，用鼎纹感应根部残留的毒性。
靠近渠口的三成药草已经染毒，根茎发软，鼎纹碰到便发热。
剩下七成只沾了泥水，毒性还没透进根里，能救。
“染毒的全拔出来，不能心疼。烂根单独装，谁也别碰到好药。”
李根看着一片发黑的清心草，眼睛都红了。
“这片田我刚养起来，少说能出两百斤药，真全拔了，订单怎么办？”
“留着才会把整片田都害了，先保住能保的。”
姜白及蹲不下去，只能扶着木桩指位置。
“这一排到渠边全拔，后头的冲根换土。动作快些，毒水多泡一会儿，咱们便多赔一块灵石。”
云蘅赶来以后，抬手封住水渠，又帮着把毒水逼进排沟。
赵石来回跑了六趟，山泉水一桶桶浇下去，发灰的泥水总算淡了。
姜白及回到药庐，翻出寒露草、苦藤皮和几味能拔毒的低阶药材，重新调了解毒药液。
鼎灵只说了哪个药能压毒，抓多少、怎么烧火还得自己试。
第一锅熬的太浓，泼下去会烧烂嫩根。
第二锅药力不行，泥巴闻着还发腥。
第三锅刚弄好，天就已经黑透了。
苏木和赵石提桶泼药，李根在后头翻土换水，忙到后半夜才保住剩下的七成清心草。
姜白及站在地头，两个手紧紧攥成拳头。
毁了的三成少说值上千灵石，即然要是做成药膏，亏的还要更多。
苏木顺着水渠查到半山腰，手里拎着个带脏水的木塞回来了。
“妈的，上游放的毒水，塞子卡在岔口，拔开后全灌进咱们田里了，那地儿归丹峰外门管，外人平时根本不去啊。”
云蘅接过木塞，脸上没了表情。
姜白及看着田里拔出来的烂草，胸口那股火压都压不住。
“抢方子不成，断生意也不成，现在直接往水里下毒。丹峰这是要断我们活路。”
“木塞带上，坏掉的药草也带几株。”
云蘅转身往山下走。
“去戒律堂告他们。”
戒律堂内，丹峰长老看完木塞和烂草，往椅背上一靠。
“山泉谁都能用，药田水源出了问题，怪得了谁？”
姜白及盯着他：“毒水从丹峰管的上游流下来，难道还得怪药峰的草自己找死？”
丹峰长老冷笑了一声。
“你说是丹峰下的毒，有证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