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远捂着被勒出红印的脖颈,狼狈地往后倒退。
皮鞋后跟绊住红毯边缘,险些摔个狗吃屎。
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秘书连滚带爬冲过来,死死扶住他。
秘书满手都是黏腻的冷汗,连眼镜框都歪到了鼻梁骨底端。
楚河垂下眼皮。
军靴脚尖旁边,静静躺着那份被撕成两半的红头调令。
大礼堂里死寂一片。
几百号市委干部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只有头顶那台破烂空调机,还在“哐当哐当”地喷着热风。
空气里混杂着樟脑丸、劣质烟草和浓烈的汗酸味。
他弯下腰。
粗糙的手指捏起那两半纸片。
把那几个鲜红的公章对齐,然后漫不经心地折了两下。
“刺啦。”
楚河把折好的废纸团,随手塞进裤兜,拍了拍布料。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缠着红绸的麦克风前。
食指指节曲起,对着网罩弹了两下。
“咚咚。”
沉闷的杂音顺着破旧音响砸向全场,震得人耳膜发麻。
“高书记的好意,我算是心领了。”
楚河歪着脑袋,红血丝在瞳孔里疯狂游走。
他扯着嘴角,笑得像个在坟头蹦迪的活阎王。
“去省厅喝茶看报纸?”
“算盘打得挺响啊老高,隔着十里地我都听见那金算盘的响动了。”
高明远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原本那副弥勒佛般的伪善面具,彻底碎成渣子。
脸颊肥肉因为愤怒而不受控制地抽搐。
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破风箱杂音。
“楚、楚河!你特么……”
政法委书记魏长明憋不住了。
他猛地从第一排真皮座椅弹起,肥胖的手指哆哆嗦嗦指着台前。
“你这是目无组织!省厅下发的文件,你、你也敢当众损毁?”
魏长明急得直跳脚,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保安呢!快叫特警!把这个没规矩的疯子给我铐走!”
“闭紧你的臭嘴!”
楚河对着麦克风就是一声暴喝。
震耳欲聋的音浪刮过前排。
魏长明吓得浑身一哆嗦,腿窝发软直接跌回椅子里。
实木椅背发出痛苦的嘎吱声。
“老魏,你左边那脸颊消肿了是吧?”
楚河单手撑着讲台边缘,眼神锐利得能刮下他一层皮。
“要不要老子今天当着全太平市干部的面,再给你右脸补个对称的血印子?”
魏长明下意识捂住腮帮子。
那里仿佛又泛起被巴掌抡飞时的那种火辣辣剧痛。
他张了张嘴,舌头打了结,愣是没敢再蹦出一个字。
大厅两侧站岗的几名保安,早就吓得脸色惨白。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警棍捏在手里直发抖,谁也不敢往前迈一步。
开什么玩笑?
去抓那个徒手干废黑帮太子爷的悍匪?
那跟活腻了找死有什么区别!
沈冷月坐在台下最左侧。
白皙的手指松开了那支被捏得发烫的万宝龙钢笔。
深蓝色的墨水染脏了她的白衬衫袖口。
她却浑然不觉,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惊艳的弧度。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跳,血液流速都加快了几分。
这个浑身冒着匪气的男人,简直是个无法无天的怪物。
“市长……楚局这、这算是彻底把天捅破了呀……”
旁边的秘书小李压低嗓音,吓得快要哭出来。
“捅破了才好。”沈冷月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墨迹。
“太平市的天,早就黑透了,就该撕道口子见见血。”
楚河双手重新握住讲台边缘。
实木桌面传来冰凉的触感。
勉强压住他脑子里快要炸开的战后创伤后遗症。
硝烟味、烂泥坑的腐臭味,总是在他鼻腔里来回穿梭。
他凑近话筒。
“太平市这地界,烂透了。”
楚河声音沙哑,带着浓烈的烟草味。
“黑恶势力还没绝种,那群畜生还在吸着老百姓的骨髓。”
他猛地抬手指着天花板。
手臂青筋像一条条暴起的虬龙。
“前三任公安局长,被四海集团打断手脚,活生生灌满泥浆呛死!”
“这笔血债,他们连眼都没闭呢!”
大礼堂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很多刚才还在热烈鼓掌的官员,此刻全都在座位里缩成一团。
冷汗湿透了他们的高档衬衫,黏贴在后背。
没有人敢直视那双猩红的眼睛。
“我楚河这人,脑子轴,从小就认死理。”
他扯开领带,一把拽掉那颗勒得喉结发疼的风纪扣。
铜扣子崩飞出去,砸在地砖里弹进角落。
发出清脆的回音。
“事儿没办完,那群杂碎没死绝。”
楚河双手合拢,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我哪儿也不去!”
大门外。
赵铁牛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层水雾。
瘸腿老头死死抓着玻璃门把手,指甲缝都扣出了血。
“听见没……大狗熊你听见没?”
老头声音哽咽,吸溜着鼻子,拿手背抹了一把眼角。
“楚局不走……他为了咱们,跟整个市委刚正面啊!”
王猛这头人形暴熊,早就激动得双眼通红。
他抡起拳头,重重砸在玻璃门边框。
震得玻璃哗啦啦直响,差点碎裂。
“干他娘的!局长指哪,老子手里的防暴棍就往哪砸!”
“他要是敢走,俺老王第一个躺在警车轮胎底下!”
礼堂里。
高明远终于缓过劲来。
他推开搀扶的秘书,阴沉着脸往前迈了两步。
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刃,死死盯着楚河。
“小楚啊。”
高明远连装都懒得装了,嗓音透着森寒的杀机。
周围的温度仿佛又跟着往下跌了几度。
“你把路走绝了。”
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咬牙切齿。
“抗命的后果,扒了你这身皮,你也承担不起。”
“你以为凭你一个人,斗得过整个太平市的规矩?”
高明远冷笑出声,伸手点了点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
“你看看这底下坐着的人,谁希望你留下来?”
楚河顺着他的手指扫视一圈。
几百双眼睛纷纷躲闪,全都是那种恨不得他立刻去死的恶毒目光。
“别拿扒皮吓唬老子。”
楚河嗤笑一声。
他一把抄起那个沉重的金属麦克风。
底座拖拽着长长的黑色线缆,带倒了旁边的搪瓷茶缸。
茶水泼了一地。
“想赶我走?行啊。”
楚河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眼底那股子不计后果的疯狂彻底爆发,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凶兽。
他猛地抡起麦克风。
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实木讲台狠狠砸了下去。
“砰!”
木屑四溅。
刺耳的电流啸叫声瞬间撕裂空气。
“吱——”
那高频的噪音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所有人的耳膜。
前排的局长主任们痛苦地捂住耳朵,五官扭曲。
有人甚至被震得干呕出声,趴在椅子边缘直吐酸水。
魏长明更是双手抱头,像只缩头乌龟一样钻进了桌子底下。
一片兵荒马乱中。
楚河丢掉被砸瘪的麦克风,居高临下地看着高明远。
声音穿透了那些杂音,精准地砸在老狐狸的心坎。
“等老子把四海集团的祖坟刨干净!”
“把你们这帮收黑钱的保护伞,全剥光了挂在跨江大桥吹江风!”
楚河拍了拍兜里那团废纸,冷笑连连。
“到那时候,不用你们这帮烂人赶,老子自己买硬座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