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明的怒吼声还在宽敞的会议室里回荡。
震得天花板的石膏板簌簌往下掉白灰。
那杯被砸翻的紫砂茶水顺着红木桌面蜿蜒流淌,滴答滴答砸进地毯,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沈冷月半步都没退。
她那张常年没有血色的冰山脸,此刻因为胸腔里憋着的怒火,泛起一层骇人的潮红。
皮椅被她猛地往后一蹬,轮子摩擦地毯发出沉闷的嘶啦声。
她站直身躯,双手掌心死死撑着冰凉的玻璃台面。
修长的十根手指骨节泛出森森青白。
“大局?”
沈冷月冷笑一声,嗓音带着金属摩擦玻璃般的尖锐。
她猛地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落地窗前。
一把扯住厚重的遮光窗帘拉绳,用力往两边一拽。
刺眼的惨白日光瞬间涌进这间常年见不到阳光的屋子,晃得几个副市长下意识眯起眼睛。
“魏长明,你睁开那双浑浊的老眼,给我滚过来看!”
她指着窗外,声音气得发抖,带着明显的破音。
魏长明面皮抽搐了两下,两条腿像灌了铅,硬是没挪动半步。
角落里的楚河扯开嘴角,溢出一声满是嘲弄的闷笑。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铜壳打火机,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
“魏书记腿脚不好使?用不用我帮把手,把你从椅子里提溜过去?”
楚河吐掉嘴里的碎烟丝,眼神透着股子生吞活剥的煞气。
魏长明咽了口干沫,被那视线剐得后脊梁直冒凉风。
他咬着后槽牙,硬撑着站起身,膝盖骨发出嘎吧一声脆响。
跌跌撞撞走到落地窗前,顺着沈冷月手指的方向往楼底下一瞅。
市委大院的大铁门外。
乌泱泱挤满了穿着破旧棉袄、打着补丁的平头百姓。
几百号人站在冷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老李头扔了拐杖,跪在泥水坑里,双手死死举着那面皱巴巴的锦旗。
寡妇王翠花抱着个破包裹,哭得嗓子全哑了,像一尊没了魂的石像。
风吹过,卷起一阵绝望的呜咽声,隔着玻璃都能钻进人的骨缝里。
“看清楚没?”沈冷月咬碎了发白的下嘴唇。
她一把揪住魏长明那件名贵西装的衣领,硬生生把这胖子拽得一个踉跄。
“这就是你所谓的太平?这就是你天天挂在嘴边的稳定?”
魏长明慌乱地挣开女人的手,理了理弄皱的领带,眼神闪躲。
“这、这些都是刁民!被人煽动来闹事的!咱们做干部的,不能被这种阵仗乱了阵脚……”
“放屁!”
沈冷月一巴掌拍在钢化玻璃表面,震得玻璃嗡嗡狂颤。
“老百姓连命都搭进去了,你管这叫刁民?”
她转过头,凌厉的视线扫过会议桌旁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
“你们眼里的大局,是保住自己头顶那顶乌纱帽!是填满你们腰包里那些带血的金条!”
她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个拉破的风箱。
“我告诉你们!”沈冷月厉声痛斥,眼眶里布满血丝。
“我的大局,就是楼底下这群喊冤的老百姓!”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排风扇转动的隆隆声。
一直闭目养神的高明远,这会儿慢慢睁开眼。
他拿起那条白毛巾擦了擦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
“冷月同志,火气别这么冲嘛,有事好商量。”
老狐狸慢条斯理地开口,透着股子掌控一切的圆滑。
“视频截图算不得铁证,光头强送的钱,魏书记敢说没拿?”楚河在角落里插了一嘴。
他把打火机揣回裤兜,拿战术皮靴碾着地毯边缘的一根线头。
魏长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地来的泥腿子警察!”
他指着楚河的鼻子,手指头哆嗦得像通了电。
“那、那是栽赃!一段破录像能证明什么!你少拿这套把戏唬我!”
楚河没恼,反倒咧开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
“我是泥腿子。可我这泥腿子,专踹你们这些不长眼的王八蛋。”
他从战术背心掏出一根发皱的红梅烟,咬在嘴里。
“不信你可以拿脑袋来试试,看看是你的头盖骨硬,还是我的靴底硬。”
沈冷月懒得听这帮人扯皮。
她踩着高跟鞋走回会议桌,一把抓起文件夹里的红头文件。
“没得商量。从今天起,市委正式立案调查。”
她把文件拍在桌面。
“视频里出现的所有涉案人员,即刻停职审查!市纪委要是不去拿人,我就让市局去抓!”
魏长明两眼一黑,差点没站稳,一把扶住椅背才勉强没瘫倒。
沈冷月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满身硝烟味的男人。
“楚河。”
“在呢。市长有何吩咐。”楚河吐出嘴里的烂烟叶,懒洋洋地站直身躯。
“市局的担子,你给我挑稳了。”沈冷月一字一顿。
“市局所有警力,随你调遣。办案经费我特批。不用走那些繁文缛节。”
她敲了敲那份文件,语气里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该抓抓,该封封。哪怕把太平市的天捅漏了,我拿肩膀给你扛着!”
楚河摸了摸下巴冒出的青茬,眼底闪过一丝狂热的火星。
“只要市长不心疼这满城的玻璃,我保证把他们连根拔了。”
魏长明听着这两人毫无顾忌的对话,脸色彻底变成了猪肝色。
他一脚踢飞挡路的红木椅子,椅子砸在墙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沈冷月!你这是搞独裁!你在搞破坏!”
他抓起那只鳄鱼皮公文包,气急败坏地往外走。
因为走得太急,脚尖绊在地毯接缝处,整个人往前一扑,险些摔个狗吃屎。
他狼狈地稳住身形,回头恶狠狠地瞪着屋里的人。
“咱们走着瞧!看看这太平市,到底是谁说了算!”
大门被他重重摔严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魏长明顺着走廊一路狂奔,皮鞋踩着瓷砖发出慌乱的哒哒声。
他嘴里喘着粗气,呼出的气流带着隔夜的茶水味和浓浓的恐慌。
一路跌跌撞撞冲回自己的办公室。
门刚关严,他立刻反锁了三道暗锁,把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魏长明双手抖得像筛糠,连着两次都没能拉开抽屉的把手。
好不容易拽开抽屉,他从最底层的暗格里,抠出一部四四方方的黑色卫星电话。
这是连接四海集团核心的绝密单线。
他吞咽着口水,大拇指按在一号键,死死摁了三秒钟。
电波那头传来嘟嘟的盲音,每一秒都像是在拿刀子割他的肉。
电话终于接通了。
赵康那阴冷黏糊的嗓音顺着扬声器传了过来:“喂?魏叔叔,常委会开完了?”
魏长明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双手捧着电话,脸庞的横肉挤成一团。
“赵康!那娘们疯了!她彻底疯了!”
魏长明嗓子劈了叉,带着掩饰不住的绝望和恶毒。
“她给了那个姓楚的最高权限,要把咱们全盘端了!”
他像一头困兽,在黑暗的办公室里来回打转,眼珠子爬满血丝。
“别藏着掖着了!把你们手底下的死士全撒出去!”
魏长明咬碎了后槽牙,对着话筒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
“今晚必须让那个穿黑皮的兵痞……永远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