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尘又看了看备料的工序,循例问了几处下料次序,没摆半分主事的架子,客气两句便走了。
北头三间丹房,他只在窗外站了站。
三间丹房各雇着一位炼丹师,都是三等手艺,炉火日夜不熄:一号炉出【回气丹】,二三号轮着炼低等【兽血丹】,供前堂散客。
三人只管按份炼丹,按月领酬,旁的事一概不问。
至于中阶往上丹药,一直是王玲珑亲手包办,从不假手于人。
她这一走,丹房的炉火看着旺,撑门面的货却断了档。
赵尘站了片刻,转身回炼丹院子。
“这批【淬体汤】先顶上,丹药房的空档,也得想法子填。”
…………
赵尘没急着回小院,绕了条远路,往后院角落的大通铺去。
他在大通铺睡过大半年,一排土炕,十几个人挤着,夜里呼噜声、磨牙声此起彼伏。
心血来潮,想过来看一眼这个微末时的简陋之地。
以及看一眼曾经熟悉的同事。
虽然那些同事大多是轻视和欺负过他,但身份不一样,那份怨隙也烟消云散。
推开门,炕上空空落落,几张被子掉一小半于地。
他原先睡的那个角落,堆着两捆没用完的灯草。
屋里两个伙计正就着窗光缝补衣裳,见他进来,慌忙起身:“赵主事。”
“别拘礼,我随便看看。”
一个是罗小乙,一个叫杜全,都是后半年进来的。
问起老人,一个掰指头,一个搭话:血湖抽调跟队,折了几个;掌柜过世后裁员,手脚不干净的、年岁太大的,都打发了;也有嫌月钱少、自投别处的。
如今满屋子旧人,只剩二、三个。
赵尘站在炕沿边,一时没说话。
土炕还是那个土炕,窗棂上新糊的纸,白得扎眼。
那些忘记中的熟悉面孔,已然消失。
正唏嘘着,进来一人:“赵哥!我就说瞅着背影像你!”
赫然是老同事憨娃子。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却不耽误:“不是我说你,赵哥,你如今是大忙人,我几回要去炼丹院子寻你,又怕扰了你炼丹。你猜咋着,我这心里头天天念叨……”
一串话倒豆子似的,半盏茶没让人插上嘴。
“你如今在前堂当差了?”
“哎!”憨娃子胸脯一挺,又赶紧凑过来,喜道:“孙先生看我腿脚勤快,上月提的,月钱涨了二百文,住处也挪去前堂耳房,两人一间,比这大通铺强到天上去!”
他炕沿坐下,话头便往旧事上扯。
“你还记得睡炕最里头的马富不?当初王管事叫他毁你菜苗,他比谁都积极,踹你那一脚的那个。”
赵尘记得。
“掌柜查出他偷卖堂里的碎药渣,还夹带了两包好药材。孙先生没送官,一顿乱棍打出去,永不录用,如今在码头扛大包呢。”憨娃子咂咂嘴,又接着数:“老莫眼花弄错两回药,辞了,回乡带孙子去;刘三投了回春堂,那边一倒台,如今人都找不着;跟你脚对头睡的大丁,血湖里……没回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又赶紧咧嘴一笑:“不过赵哥你出息了!咱大通铺出来的,数你最有脸面。谁要在前堂提你一句,胸脯都能挺高一寸!哎呀妈呀,光顾着说,赵哥你吃饭没?我打酒去!”
“不了,改天我请你。”赵尘按住他,笑了笑:“对了,你修炼的事怎么样?真的中止了?”
憨娃子有些不好意思:“我又偷偷买了武籍!”
“虽然穷些,进步缓慢,但有个盼头。我就希望有一天,像你一样高飞展翅……对了,赵哥,你修炼了吧。”
赵尘成为六等药师,这种地位,有【百草堂】的补贴,定是修炼了。
赵尘点了点,道:“此事可不要说出去。”
“我一定守口如瓶!”憨娃子自然知道他怕他娘亲知道,拍着胸口保证!
两人又谈一会。
他起身往外走,憨娃子一路送到院门口,嘴里仍不停。
赵尘拿出一瓶丹药:“这是【兽血丹】,和【一品淬体汤】的效用相若,好好修炼。”
憨娃子满是惊喜,但摆了摆手,正要拒绝。
赵尘却塞在他手里,道:“你我的情份,莫要为这些小东西客气!以后,有麻烦,就去找我商量。”
憨娃子望着他离开,攥住小瓷瓶,怔然不动。
暮色压着老屋脊,屋里飘出糙米饭的香气。
赵尘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酸里头,带着一点感慨。
对比以前,【百草堂】越来越萧条了。
天光透进窗棂的时候,赵尘已经把小院里最后一笼药匣封好。
前一晚行气到后半夜,精神力流转平顺,睡下不过两个时辰,人却清醒得很。
他把要送往武院的货清点了一遍:【一品淬体汤】 100剂,陶罐封了口,码在骡车最底下;【回气丹】50枚,【聚气丹】300枚,低等【兽血丹】100枚,分装三只药匣,垫着油纸隔潮;
另有【活血散】若干,散药另装一匣。
丹药是他连续通宵,赶了数天炼制出来的,成色自认拿得出手。
赵尘最重要的收获:
【玲花宗炼丹术·白篇:55/100 → 85/100(高阶)】
【精神力:60→76】
炼丹术提高到高阶暂且不说,精神力在服食【凝神丹】和日以继夜炼丹的情况下,达到76点。
足足提升16点,可见其中的刻苦。
骡车套好,伙计帮着把药匣搬上车板,捆绳勒了两道。
赵尘检查过一遍绳结,翻身上车,缰绳一抖,骡子慢悠悠出了侧巷。
身后,三位护院跟随。
【青阳城】的街市冷冷清清。
【血湖】异变结束,但凡有些门路,都在往城外送家小。
这除了是因为“迁民”的惶恐,还因为前段时间,秩序失控死了太多人。
他们从没感觉到【死亡】就在身边。
沿街几间铺子半掩着门板,檐下站着两三个闲人。
见赵尘的车过去,认出【百草堂】的旗号,遂低声指指点点。
【青阳武院】,正门。
门口的护院对他早已熟识,验过牌子便放行。
骡车沿演武场的矮墙往里拐,操练的号子声不绝于耳,短促低沉,喊到高处齐齐一断,又从头来。
丹药交割处在后院西首。
赵尘把车停稳,卢燕已经在门口守候。
【赵药师,这次的批量比之前的多上几倍,辛苦了。】
“客气。该是多得卢执事照顾【百草堂】生意。”
两人寒暄几句,卢燕回身招呼院里两个学员过来搬货。
“汤剂轻拿,罐口朝上。”
卢燕吩咐一句,自己弯腰拎起一只药匣,抽了三四枚【回气丹】出来,凑到鼻端闻了闻,又倒了一枚在掌心,拇指来回搓了搓表面的光泽。
又打开第二只匣,拈出一枚【兽血丹】检验。
这回托在指间转了两圈,才放回匣里。
“上次那批中阶【兽血丹】,武院教头说药力比从前厚实。”卢燕合上匣盖,抬起眼:“是换了炼法?”
“微调了火候。”赵尘靠在车帮上,道:“药材还是那几味,没变。”
卢燕看着他,没再往下问,翻开交割册,提笔在末页签了名,画了个小圈做记。
“签字!”
她把册子递过来。
赵尘接笔签了,还回去。
卢燕收好册子,随手把匣盖一一扣严,让学员按药名搬进丹房库。
她做完这些,却不像往常那样让赵尘原路返回。
“跟我走一趟。”
赵尘坐着没动,看了她一眼。
“放心,不是坏事。”卢燕知他小心谨慎的性子,笑了笑。
“你们在这里等着。”赵尘把缰绳交给旁边一个护院,跟了上去。
【青阳武院】的面积,比【百草堂】还辽阔。
他跟在卢燕身后,经过一座座的院子,直往深处走。
两边栽着矮柏,修剪得整整齐齐。
岗哨,两名持刀护卫见卢燕过来,验了她腰间的牌,又客客气气冲赵尘点了下头,侧身让路。
往里再走,墙就高了。
第二道岗哨在五十步开外,同样是两人,验牌放行。
沿途院门一律紧闭,门楣上不挂匾,不题字,看不出哪间归谁用。
小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轴粗壮,推开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动。
卢燕先跨进去,回头招呼:“进来吧。”
赵尘迈过门槛,眼前豁然一敞。
一块空旷的练武场,铺着整块的青石板,从脚下一直铺到对面墙根。
他目测了一下,这片场子比前院演武场大三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