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尘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往前堂去。
一路上他把伙计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水槽帮】来了人。
【水槽帮】跟【百草堂】的旧账,赵尘清楚。
前几年这帮水匪没少劫百草堂的药材船,跟【回春堂】暗里勾连,走私违禁药材。
可自打【回春堂】一夜倾覆,风向就变了。
前堂偏厅里,孙先生正陪着一个瘦高汉子喝茶。
那汉子四十出头,穿一身半旧的酱色直裰,束着窄腰带,一看就是常年跑码头的人。
腰间没挂刀,可右手虎口上一层厚茧。
孙先生见赵尘进来,起身引见:“这位是【水槽帮】香堂管事的冯三哥。”
冯三站起来,冲赵尘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很低:“见过赵药师。”
赵尘看看堂前满满的两大箱子礼物,拱手道:“冯三哥客气。坐。”
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显然是好东西。
三人落座。冯三端着茶不喝,先把来意说了。
他说得绕,先是绕到【百草堂】这些年给【水槽帮】“行的方便”,又说钱万通那人做事不地道,如今【回春堂】分崩离析,正是最脆弱之时。水槽帮想和百草堂联手,清算它的旧账。
原来是想趁它病取他命,联手对付【回春堂】。
又是一位见到【回春堂】这块大肥肉,垂涎三尺的。
“【回春堂】一向和我们不对付,众所周知。此番遭难,实在大快人心。”
赵尘毫不讳言,端起来茶水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但是本堂大半人手,已进入【红石谷】。留守的力量,仅勉强足够维持自身安全。”
他脸上满是惋惜之情,道:“我们也想趁机捞一笔,可是实力不允许。”
冯三见他婉拒,不仅不悦,反而心里窃喜:“这倒是可惜,我还以为能和你们合作一次。”
他此趟前来,只是想打探【百草堂】的心思。
【回春堂】这块肥肉,他们是必须吃上一大口。
但是他们顾忌的是,如果是【百草堂】下的手,他们便有强夺别人胜利果实之嫌,到时得罪了【百草堂】。
赵尘此时说不想再出手,那是再好不过,他们可以侵食更多的利益。
而且【百草堂】也说不得他们,毕竟他们曾主动求合作,【百草堂】拒绝了。
冯三没再多说,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赵药师,帮主还让小的带句话。以后贵店货物走水路,水槽帮往后只象征性的收一折费用。”
“那真是谢谢贵帮。”
“客气。”
人走了,偏厅里只剩赵尘和孙先生。
“落井下石的人真不少,看来【回春堂】此趟在劫难逃。”
两人聊了片刻,孙先生又道:“我接到情报,【红莲教】将在这几天会针对我们【百草堂】,卷土重来。”
“来的人,还是上次那位:血天使!”
“哦?”赵尘心里暗道:上瘾了。
吃了一次,惦记上了,要继续来。
孙先生道:“红莲教盯上百草堂药库,不是一天两天。先前劫过一次,大半药材被他们夺走。仅剩下一小批,对方还不死心,真是贪得无厌。李掌柜进【血湖】,带走大半个武院的人,堂里留守的就是这点护院……”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明白。
赵尘没急着表态。
他把这几日听到的东西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守,守不住。
【百草堂】这点留守人手,真打起来,这些护院起不到太多的作用。
赵尘道:“孙先生,店铺还能攒出一千两吗?”
孙先生脸色一喜,自然明白赵尘的意思:“能!”
只要能解决掉血天使这位心腹大患,一千两实在太值了!
入夜。
赵尘回到后面居住的临时小院,把门从里头拴上。
他坐在灯下,一样一样地清点底牌。
【飞翼刺】十二枚,鹿皮套裹着,摆在桌上一字排开。每一枚都擦得干干净净,泛着青灰的冷光。
【麻沸散】的辛气在指尖薄薄一层,先前的存货还剩小半包。
【蛇蜕衣饰】贴身穿着,压着气血波动。
精神力如今是50点,【寄视法】的寄视距离能送出五十丈丈,【青龙出洞】式圆满。
【磐裂】入门12点,虽只使得出一回,可这一回却彰显巨大的威力。
赵尘把【飞翼刺】一枚一枚收进鹿皮套,塞进袖口。
他熄掉灯盏,套上外衫,从后窗翻出去。
脚尖点在墙根的青砖上,借着夜色,朝城北的方向去了。
城北破祠堂。
白日里这里还有【红莲教】的信众来来去去,蒙面教众主持祭祀。
到了夜里,一片寂静。
祠堂门口挂着的破灯笼早灭了,四周一片漆黑。
赵尘伏在祠堂对面的墙角阴影里,【蛇蜕衣饰】把气血压得几乎和死人一样。
【寄视法】的精神力扫巡而出,两道气息进入脑海。
一道在东墙外的废井后面,一道蹲在祠堂西侧的矮树后面。
步子都不重,藏身的都是能同时看到两条来路的位置。
暗哨。
赵尘屏息静气地等待,不需要着急,血天使在里面,人不会跑。
他有的是功夫。
一会儿,那岗卫转身往井边去喝水,背对一瞬,赵尘动了。
【飞翼刺】破空而出!
【麻沸散】淬过的刺尖扎进后颈。
那人身子一软,连一声哼都没来得及出,就被赵尘一手捞住,拖着放到墙根,没让尸首倒出声响。
西侧那个,赵尘没走近,【反手扣】的手法从丈外甩出【飞翼刺】。
那人太阳穴出现一个血窟窿。
砰然倒地的一霎那,赵尘飞身而到,抢先接住他的尸体。
两道暗哨清完,【祠堂】外围再没有别的气息。
赵尘绕到祠堂后墙,摸到一扇敞开的窗。
窗内就是通往地下室的甬道。
一闪而没,进入甬道。
【地下室】的说话声顺着甬道传上来,断断续续。
“药行司董立才,回春堂钱万通,一夜之间全没了。有人说,【百草堂】可能暗中有大组织保护,也有人说是百草堂背后有一位……暗守护?”
“暗守护?”另一道声音接上来,犹犹豫豫:“若真是【百草堂】出手……劫杀药库的事,得先缓一缓。”
底下静了一瞬。
接着一道冷笑响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缓什么?”
是血天使。
赵尘在甬道口听得分明,那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轻蔑。
“暗守护?如果真在这么一位暗守护,【百草堂】岂会被【回春堂】一直欺凌而不敢反击?!岂会让李玄风这个年迈的掌柜以身试险,亲身进入红湖?”
“这些是以讹传讹,胡乱捏造的猜测!你们被钱万通的身死,吓破胆子,所以自己吓自己。”
血天使道:“【回春堂】得罪的势力太多,又是块肥肉,杀掉钱万通的嫌疑人多不胜数。莫自己吓自己,把他的死和【回春堂】关联上。”
“血天使说得有道理。如果百草堂真有什么【暗守卫】,上次我们打上门去,那暗守卫就该出现了!为何让我们闯进核心仓库,把他们老本都拿走了,还不见踪影?”
“但是董立才和周通同一夜身死,而这两人当天又曾登门威胁【百草堂】, 是不是太巧合?”
血天使顿了顿,声音更冷:“我看,一点也不巧合。”
“董立才跟钱万通分赃不均,自家人咬自家人。【药行司】那点脏事,你当外头没人盯着?钱万通想独吞血湖那份,董立才不肯,两边一动手,谁都没落着好。这种坑脏之事,各大势力间层出不穷,你们少见多怪。”
底下没人接话。
过了片刻,又有一道声音带点迟疑:“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血天使把话头截断,语气里的那股子不耐烦已经上来了。
“【百草堂】药库那批货,钱万通想要,老夫也要。趁【回春堂】烂成一锅粥,明日夜里动手,抢完后放火烧屋,做成黑吃黑的样,正好推到【回春堂】头上。我们重施故技,上次怎么抢的,这次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