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尘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张青云待他谈不上亲近,可也从未刁难过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下落。
“谷里的情形,武院李船下午递了信来。”李玄风从袖中抽出一页信纸,推过桌面。
赵尘双手接过,就着灯光细看。
【血湖异变】比传闻更凶,现世的【血胎】数量也比以往多。青阳武院和玄骨寨当场抢红了眼,武院折了两位教头,才杀退【玄骨寨】一位长老,将【血胎】夺到手中。红莲教袭杀百草堂后,被杀虎军小部队缠上狠杀了一阵,退守谷腹。青阳武院死伤不小,正急募随队药师,组第二批人马二次入谷。
“此去【血湖】的护院,仅这夜,就死了三十余人。”李玄风端起茶碗,端了半天,一口没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老夫已安排下去:死难的护卫双倍抚恤,骨殖运得回来的运回来,运不回来的,立衣冠冢。”
“账册印信,移给孙先生代管。药圃药田,托老周头带人看着。密库落三道锁,一把钥匙在我手里,一把在孙先生手里。”
他一件一件地说,说得又慢又稳,像在交代后事。
说到最后,李玄风转过身,浑浊的老眼直直望过来。
“老夫将前往血湖,【青阳城】这里暂时交由你和孙先生主持。”
“师傅你前去血湖?”赵尘发出惊讶。
“老夫不去不行,【百草堂】这次有一百五十人前往【血湖】,张青云重伤而又下落不明。必须要有人前去主事,没有主心骨,他们就是任宰绵羊。而且张青云和我同僚多年,此行不知是生是死,老夫都有义务将他找回来。”
“张青云生死未卜,王玲珑又不在,看看店铺里的人之中,只有你和孙先生。”他明显经过深思熟虑,缓缓道:“老夫前去后,【百草堂】就靠你们俩人。”
“老夫已经传令下去,除了药堂坐诊、卖药,其它业务歇息半个月。一些多余出来的杂役和伙计,也将会谴散。业务上,应该不会有事。”
他一件件的交代,道:“唯一顾虑就是【青阳城】龙蛇混杂,怕有人趁机落井下石。老夫在此还留有一支护院小队,万一有人上门刁难,只能看你处置的本事。”
“师父放心,徒儿定不让【百草堂】出事。”
若是其它人,见掌柜如此看重自己,递交如此重担,自然欣喜万分。
但是赵尘却是一点不想扛这个重担。
对于他来说,没有半分收益。
他只想躲在无人关注的角落,全心放在修炼之中。
这个重任,只会分散他的精力,影响他的修炼。
但是掌柜亲自前往【血涌】涉险,向他提出这个要求,他无法拒绝。
“老夫明天一早就会领队出发。这是我的令牌,权限等同老夫,孙先生会好好配合你。还有,我给你在后院安排一个住处,这些天,晚上不要离开【百草堂】。”
“是。”
从内堂出来,他的脚步沉重许多。
没有想到,【百草堂】这个百年老店经过一连串风波,会迎来如此劫难。
回到【炼丹小院】,依然未见到王玲珑的身影。
“恐怕王药师也遇到麻烦了。”
有杂役前来禀告,说武院的卢执事前来。
她没走正门,是从后巷角门进来的,脸色也不好。
“赵药师你在正好,我正想找你临急炼制一批丹药。”
“听说你们【青阳武院】在血湖也不好过。”
“唉,正是如此。前线急需大量的【回春丹】和【回气丹】,我这不是找你来吗。这次事情紧急,只要赵药师能加快速度,我们可以提高一倍酬劳。”
赵尘摆了摆手:“这次恐怕不行。”
“不行?”卢燕避然看着他,不解其意。
“【百草堂】在血湖也出了事,想来执事也应该知道。眼下,晚辈身有其它事情,无法炼丹。”
最后,卢燕满是失望的告辞而去。
翌日一早,【青阳城】南门外,薄雾未散。
李玄风一身劲装,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背后是赵胜杰等一些护院,人人带刀,行囊里塞着干粮和药包。
孙先生领着几个老伙计相送,赵尘站在最前。
“师父,一路保重。”赵尘低着头,双手递上一只水囊。
李玄风接过去,挂在鞍侧,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百草堂】交给你了。”
“徒儿晓得。”
“晓得就好。”李玄风顿了顿,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老夫走后,你只管守,莫要出头。真扛不住,就封了药库,去武院找李船。听见没有?”
“是。”
李玄风不再多言,一夹马腹,青骢马打个响鼻,踏上了南官道。
赵胜杰等人紧随其后,马蹄声渐远,被晨雾吞了。
赵尘目送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回城。
从这一刻起,【百草堂】的天,要由他来顶了。
回到【百草堂】时,日头已经升到了药铺檐角。
歇业的告示还贴着,前堂空荡荡的,只有王铁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这位前管事,已经变成一个低层的杂役。
赵尘穿过前堂,往后院走。
沿途遇到的几个杂役护卫,目光多是躲闪,有的干脆低头装没看见。
憨娃子跟在后头,小声嘀咕:“赵哥,他们都不服你。”
“嗯。”
“王铁柱刚才还跟胡四他们在伙房里嚼舌根,说你年纪小、没阅历,掌柜把堂子交给你是瞎了眼。”
胡四就是被红莲教袭击,刚从【血湖】重受伤救回来的护院。
在护院之中,有一定的地位。
赵尘脚步没停:“让他们说。”
“你就不生气?”
“气什么?”赵尘淡淡道:“他们说的是实话。我确实年轻,确实没什么阅历。”
憨娃子噎住。
赵尘心里却清楚,跟这些留守的人争口舌毫无意义。
他要做的不是堵嘴,而是稳住【百草堂】。
伙房里,非议正浓。
胡四断了三根肋骨,靠在灶台边喝粥,几个杂役围坐一圈。
“掌柜也是老糊涂了,这么大摊子,交给一个毛头小子?”
一个叫刘二的杂役压着嗓子,“赵药师当值看病还行,真遇上事,怕是腿都吓软。”
“可不是。”另一个接话,“【血湖】那边乱成那样,掌柜一走,咱们堂里要是来个什么事,指望他?回春堂、红莲教、那些外来武者,哪个是善茬?”
胡四搁下粥碗,叹气:“你们小声些。掌柜既交了给他,总有他的道理。”
“道理?”刘二撇嘴:“胡四叔,您是没见着那小子平日里的样,低着头走路,跟个受气包似的。他要是能扛事,我能把脑袋拧下来给他当凳坐。”
胡四没接话,只是摇头。
次日一早,胡四拄着拐杖,主动找上了赵尘。
“赵药师,我说句不中听的。”胡四直截了当:“堂里如今就剩这点人手,药库钥匙在您手里,账册在孙先生手里。可孙先生年纪大了,真遇事,扛旗的还是您。您这身子骨……”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你一个文弱药师,扛不住事。
赵尘放下手里的药册:“四叔担心什么?”
“外头那些眼睛,都盯着咱们。掌柜在,他们忌惮三分。掌柜一走……我是怕您撑不住场子。”
“四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胡四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同一时辰,【青阳城】各处,如胡四所说,数双贪婪的眼睛盯着百草堂。
城西客栈,上房。
两个男子对坐饮酒。
一穿青衫,面皮青白,蛇眼细长;
一穿红衫,脸膛赤红,双目如炬。
两人合称“青红双蛇”,外来武者,修为皆到达了【血肉境】中阶。
桌上摊着青阳城舆图,【百草堂】位置被红圈圈出。
青蛇声音尖细:“李玄风带走了大半人手入【血湖】,百草堂内部空虚。药库底细我早摸过了,里头至少还有二十株30年份以上的贵重药材。”
“留守那小子是个十六岁的药师,不是修炼者。咱们兄弟俩进去,一人一刀,他还不得跪下叫爷爷?”
“不可大意。他毕竟是李玄风亲传徒弟。”
“亲传又怎样?”青蛇灌口酒:“他那些护院死的死、伤的伤,剩下都是老弱。咱们俩【血肉境】中阶,杀他们如宰小鸡儿!……避免让人捷足先登,明夜里动手,搜完贵重药材就走。”
红蛇用指甲在图上划了一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