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三进的旧祠堂,正门大开。
大门前搭着一个高台,两侧悬着两盏诡异的灯笼。
氛围说不出的怪异。
赵尘皱着眉宇,躲入墙壁的阴影下。
“这是怎么祭拜仪式?”
祠堂前的空地,跪拜着上百号人。
他们满脸虔诚,额头贴着地面,嘴里发出低沉统一的诵念声。
“红莲开,苦难开。红莲开,菩萨来……”
这段词明显烂熟于心,背得齐齐整整,无一错漏。
其中,很多是不识字的妇孺。
但数百人同时念诵形成的共鸣,如同现出一股邪力,让人心慌。
几十个画着鬼脸的红衣教众分散在人群外围,手里提着哨棒,来回巡视。
赵尘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向祠堂前的高台。
高台大约丈多高,台上站着三个红衣人,脸上的面具绘着怒目菩萨相。
正在念念有词的祭拜,不时领诵台下百姓。
下方绑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嘴巴被破布塞住,像牲口一样被按在地上。
供给菩萨的“祭品”。
活人祭!
一个戴菩萨面具的人端着一只黑陶碗,捏开其中一位【祭品】的嘴,把碗里暗红色的液体灌了进去。
男子剧烈挣扎了两下,紧接着抽搐,眼球上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几息之后,他猛地挣脱了绳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张开双臂冲着天空大喊:“我见菩萨了!菩萨来接我了!”
另外两个人也被灌下了同样的液体,反应如出一辙。
三人又哭又笑,在台上扭动肢体,姿态癫狂至极。
台下跪伏的信众见惯不怪,诵念声更加响亮划一。
有人开始用力磕头,额头重重撞在青石板上,一下,两下,三下,皮肉开裂鲜血横流,顺着鼻梁滴在地上,
但磕头的人连擦都不擦,眼神狂热得失去焦距。
“精神陷入狂乱状态了!”
“这些信众在这种狰狞氛围下,早没有理智。”
赵尘目睹一切,摇了摇头。
“红莲教,祸国殃民也!”
前面这些皆是深信不疑,陷入狂热的信徒。一旦动手,最先扑上来的不会是教众,而是这些信众。
当然,他没有半点出手的打算。
百姓贫穷,知识贫乏,牛鬼蛇神就会利用他们的愚昧,剥削利益。
面对【红莲教】这种擅长洗脑的组织,他们如同待宰羔羊,被乖乖吞得皮毛不剩。
这种社会状态,不是一人之力能推翻的。
赵尘绕开这片区域,朝赵虎家的方向走。
罪恶的不是百姓,不是红莲教,而是无能的官府和堕落的人性。
赵虎家在巷东第三条岔道的尽头,离他原来的家,并不远。
院门虚掩着,赵尘推门进去时,正撞见赵虎娘亲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正往嘴边送。
碗里荡漾着暗红色的液体。
和刚才祠堂里灌进活人嘴里的一模一样。
赵尘一步跨过去,将碗拍掉于地:“伯娘,慢喝。。”
红水泼在泥地里,渗出一股腥甜的怪味。
赵虎娘亲吓了一跳,望着掉在地上摔成两半的瓷碗。
她瞪着眼睛看向来人,随即爆发出尖厉的叫骂:“你个杀千刀的!你冲撞菩萨了!这是我排了半天队求来的符水!喝了能保平安你知不知道!”
赵虎拄着拐杖从屋里挪出来,脸色尴尬:“娘,是尘哥。您先别骂……”
“我管他是谁!菩萨怪罪下来全家都要遭殃!”
妇人捶胸顿足,心疼地看着洒地上的符水。
此刻,她好像完全不认识赵尘,忘记是她的救命恩人。
赵尘闻若不闻她的愤怒。
只捡起碎瓷片到鼻尖闻了闻。
“嗯,香火灰烬的味道。”
应该是符水。
他细一闻,皱起眉结。
“除了香灰,还泛着一缕淡不可闻的药味。不是治病的药材气味,而是某种致幻类植物燃烧后的气味。”
【红莲教】的手段,隐蔽而层出不穷。
“这碗菩萨赐的符水,多少钱?”赵尘问。
“3文钱!初一、十五得再交30文功德钱!”赵虎他娘终于清醒些许,抹着眼泪:“这【符水】很有效,不是骗人的。我亲身的经历,喝下去浑身发热,身体好很多。”
“这……这碗,是我好不容易排半个时辰的队,抢购到手。”她眼里说不出的惋惜。
赵尘自然明白,身体发热是因为里面掺了刺激气血的烈性药物,让人产生精力充沛的错觉。
长期服用,神经会被持续灼烧,情绪将反复无常,变得癫狂。最后越喝越离不开,变成离了符水就浑身痉挛的废人。
就如前世大米国大街上的【丧尸】差不多。
赵尘将带来的酒肉,放在桌上。
赵虎的腿骨折还没完全愈合,但气色好上许多,显然没跟着喝这东西。
“整条街百姓都在喝?”
赵虎点头,拉着他往屋里走,顺手把院门关上。
“不只是我们这条街。大半个城北都在喝。起初是免费送,后来收三文钱一碗,再后来就有了功德钱的说法。谁敢不喝,街坊邻居都要戳脊梁骨,说你惹怒菩萨连累大家。”
“里正呢?”
“里正早入教了。”赵虎苦笑,“不光里正,前两天县衙派了两个差役来查失踪人口的事,结果在祠堂喝了一碗符水,回去说老病好了,从此成为教众。”
这什么事儿。
经典的送羊入虎口故事,来一个策反一个。
“失踪人口?”
赵虎的声音更低了:“巷东头王家的小儿子,半个月前被红莲教的人“接去祈福”,到现在没回来。他娘天天在街口哭,没人敢管。不止王家,这条巷子少了七八个年轻人了,都是被带去祈福的。”
显然,赵虎心里明白,红莲教不是好人。
而这些失踪百姓,结局早已注定。
只是他知道归知道,但劝不动他娘亲,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人心比刀子难防。
刀砍在身上知道疼,符水灌进胃里,人还以为自己在升仙。
你怎么劝?
你好心劝人家,人家以为你是要害他!
【红莲教】没动用一兵一卒,仅靠几碗掺了迷药的符水,就把半座城的脑子洗干净了。
他陪赵虎喝了半碗黄酒,吃了些酱牛肉。
只聊了些小时候在河里摸鱼的旧事,直到太阳偏西才起身告辞。
临走之际,给赵虎一颗【回春丹】,并留下五两银子。
“你娘亲身体无事,只需补下身子即可。”
“那些符水切不可喝。可以买下来,偷偷倒掉。”
离开城北时,他又绕回了那座破祠堂。
祭祀已经结束,人群散去,但门口依然留着两个红衣教众守着。
这里,是恶魔的巢穴呐!
——
让赵尘意想不到的是,当夜劫掠【百草堂】的团伙,被查出身份。
——【红莲教】!
赵尘被召唤到后堂,里面有张青云、孙先生等一干百草堂的核心。
除了不在的王玲珑,几乎尽在于此。
“贼人已经查清,贼首乃是【红莲教】的大血使,此人乃是从外地刚调来青阳城,贪婪残酷。境界是【血肉境】高阶,兵器是一件窄刃长刀!”
“其余四人,两位是和【红莲教】勾结日久的外来者,另外两位是【红莲教】的四血使和一个副长老陆长鸿。”
掌柜李玄风面色冰冷,自从查出作案者的身份,他惊怒交集。
惊的是对方是【红莲教】,而【红莲教】近来势头越来越强。怒的是自己和他们无怨无仇,为何选择抢自己。
“这是【红莲教】的人物资料,包括行凶的四人。你们都看一看,看完记在心里,把册子交回来。”
“掌柜这是要报复【红莲教】?”
诸人心绪难平。
赵尘接过册子,阅览起来。
【红莲教】的底子终于浮出水面。
【红莲教】的主事人,也就是堂主,代号:血莲上人。
——【内腑境】初阶。
这个境界放在整个青阳城也是顶尖战力。
此人极少露面,靠活人血祭温养一门名为“血莲”的本命功法,修成邪术【血莲法体】。发功时血气如潮,刀剑砍上去连皮都破不开。
“城北那些失踪的年轻人,大概率就是用来填这门邪功的耗材。”
第二号人物,左长老,代号灰鸦。
【血肉境】圆满。
负责所有暗桩的情报网络运转。
此人精通迷幻之术。
手里常携一种叫【迷神香】的药物,无色无味,吸入后会神智受制,任由摆布。
“符水里掺的东西多半出自他的手笔。”
第三号人物,右长老,代号铁蜈。
【血肉境】高阶。
修练一门【蜈蚣百裂手】的阴毒功夫,十根手指里含着腐骨毒,沾上一点皮肉就会溃烂见骨。
这人专司抓活人试药的任务,是个不折不扣的屠夫。
再下面的,便是四大血使。
都是【血肉境】的境界。
赵尘只感到心生震撼,这青阳城不声不响,怎么潜伏一大堆高手。
要知道他刚修炼,踏入【炼皮膜境】时,只觉得那些【炼皮膜境】高阶的高手,在青阳城都能成为一方“诸侯”。
很少听说和见到什么【血肉境】那些传闻中的强者。
但是现今,【炼皮膜境】初阶,那就是一个小卡拉米的货色。
“当夜袭劫【百草堂】的领队,正是大血使。”
【血肉境】高阶。
张青云也感叹道:“红莲教的实力比想象中的雄厚!”
堂主【内腑境】,长老【血肉境】圆满加高阶,四血使全员血肉境。
这种底蕴别说【百草堂】那些护院挡不住,就算掌柜李玄风亲自出手,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镇得住场子。
李玄风默言,他自然知道双方差距很大。
但是,被抢了七八万两银子,难道就此作罢?
这口冤屈之气,他实在咽不下去!
眼见众人看完,交回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