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三千死士，一通越洋电话
铜锣湾的雨砸在灯牌上，红一块绿一块顺着铁皮往下淌。
凌晨两点，整条街的路灯只剩三盏还亮着，光晕里全是雨。
街心横着七八个人，谁也没能再爬起来。
一把砍刀插在排水沟口，刀柄上缠着半条花领带。
苏斌站在水里，一身唐装湿透，扣子倒扣得整整齐齐。
他手里捏着半截雪茄，火早被雨浇灭了，烟纸泡得发软。
远处警笛拉了一下，又弱下去，像有人按错了喇叭。
一间茶楼的卷闸门半开着，里头几张脸贴在门缝上看。
乌鸦从酒楼台阶上下来，皮鞋直接踩进水洼。
他手里拎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瓶口还在冒白气。
“表哥，换一根。”
苏斌没接，抬下巴点了点地上那个还在抽气的。
“骆驼，你敢动我表哥？”
那人嘴里冒血泡，牙关咬得咯吱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下去吃稀吧。”
苏斌把雪茄弹在他脸上，转身走进雨里。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平治，车灯扫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灯光照见血水混着雨水，一股一股往井盖里灌。
乌鸦追上来，撑开一把黑伞，举过他的头顶。
伞不大，只遮得住一个人，乌鸦半边肩膀全湿透了。
这些话，是十天前他在酒楼里说的，一句一句传遍油尖旺。
“陈浩南，我告诉你，我表哥乌鸦就是能只手遮天。”
“山鸡，三联帮大佬？雷公来了，也得跪在我面前。”
传话的人越传越离谱，说到后来，东星几个老家伙把茶碗都放下了。
有人讲，乌鸦那通越洋电话，替香江招来了一头饕餮。
也有人说，那头东西本就在暹罗山里养着，只是没人把门开过。
乌鸦把伞往他手里一塞，自己淋在雨里笑。
“表哥，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老表老表，缺死拉倒，缺死老表。”
苏斌脚下一停，回头看他。
乌鸦笑得眼睛都没了，牙上还挂着血丝。
“你这话，等账收干净了再说。”
“账还早？”
“早。”苏斌把伞推回他怀里，“三年前那通电话，才刚挂上。”
平治的车门合上，尾灯在雨里拖出一条红。
后视镜里，乌鸦还站在原地挥手，人越缩越小。
要把日子往回拨，得拨到三年前。
三年前，清莱的夜里没有雨，只有蝉叫和柴油味。
他睁眼的地方不在清莱，在曼谷一条后巷。
脏水顺着鞋帮往里灌，领口的血已经凉透了。
上一世的名字、上一世的工牌，全留在了另一个世界。
那些事他从头到尾没跟人提过一个字。
这具身子也叫苏斌，码头扛包的，欠了三家赌档的钱。
头一个月，他把湄南河上来往的船一条一条数清了。
哪条船吃水深，哪个船老大爱赌，他记在烟盒背面。
第二个月，他手里的货柜从三个变成九个。
第三个月，码头的老大请他吃了顿饭，饭后把凳子让了出来。
那顿饭他只说了三句话，剩下的时间都在剔鱼刺。
三年时间，苏氏集团的牌子从码头挂到了王宫门口。
授勋那天，宫里的地砖擦得能照见人影。
金托盘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枚印，一条绶带。
国王的手按在他肩上，说了一串他听不太懂的话。
殿角的乐师跪着，鼓点压得比呼吸还低。
翻译弯下腰：“陛下说，你是暹罗头一个外姓侯爵。”
满殿的人都在看他，有笑的，有咬后槽牙的。
他只低头看了一眼鞋尖，那双鞋是唐毓文挑的。
从那天起，清莱郊外那片山岗归了他。
素色的围墙圈住几十亩地，墙头拉着电网，瓦也是白的。
墙里养着六条狼狗，见了生人不叫，只贴着墙走。
城郊另有一片训练场，三百个沙袋排成六列。
天没亮就有人在打，打到日头把沙子晒得烫脚。
三千个死士站成方阵，雨里站两个钟头，听不见一声咳。
这些人只认一个手势，手势一落，刀就出鞘。
他们散在东南亚各国，谁也不晓得旁人跟自己是一家的。
教头讲过一句话，这些人不是拿钱养的，是拿命换的。
清莱到曼谷那条路，他一年跑几十趟，轮胎换过三套。
车后座常年放着一只旧皮箱，箱子里不放钱，放账本。
橡胶、航运、珠宝、赌场里的暗股，账目干净得能进银行。
名片上他只印了一行字，苏氏集团董事长。
正经生意人。
这四个字他挂在嘴上，也挂在每一张桌子开桌前。
他不碰枪，不碰货，只看账。
看账的那个人，才是桌上没人敢翻脸的那个。
那晚他刚把雪茄灰弹进铜缸，电话就响了。
号码是香江的，一串他存了三年、一次没拨过的数字。
“表哥”这两个字，跟血缘没有半点关系。
两家老一辈在庙街挨过同一场打，从那晚起认了这门亲。
香江那边晓得这层关系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听筒里先传来玻璃碎掉的声音。
接着有人骂了一句，骂得很难听。
“阿斌。”
乌鸦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
“表哥。”
苏斌把腿从桌上放下来，脚踩实了地。
“我被人打了。”
“谁？”
“东星那个骆驼。”
听筒那边有风，呼啦呼啦地往里灌。
“当着一屋子人，扇了我一耳光。”
“多少人？”
“三十几个，都是堂口的。”
苏斌静了两秒，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站着还是坐着？”
“站着，他坐着。”
“他用的哪只手？”
“右手。”
“记下了。”
乌鸦在那头笑，笑得像在咳。
“阿斌，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那把椅子，我要坐。”
“底下那帮人呢？”
“认钱，不认我。”乌鸦停了一下，“我怕坐上去，坐不稳。”
“坐不稳，就换把椅子。”
“香江的椅子，换一把要死人。”
“死人我出。”
苏斌把雪茄按进铜缸，火星灭了，缸口冒起一缕白烟。
“我过来。”
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线断了。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吐气，像把三十年的闷气一起吐了出来。
“阿斌，香江的水深。”
“我带的这条龙，专喝深水。”
“你几时到？”
“人先到，我随后。”
“要不要先给你备车？”
“不用。”苏斌把烟缸推开，“把那三十几个人的名字写下来。”
“写下来做什么？”
“一个一个还。”
电话挂了。
他把听筒放回去，手在桌面上按了很久。
三十几张脸，一张一张从脑子里过。
有人会来赔话，有人会来递刀，有人会连夜买船票跑路。
香江那地方，人情比纸还薄，账得一笔一笔算。
电话亮了一下，乌鸦发来一行字，三十七个名字。
他看着那一串名字，笑了一下。
他把窗推开，夜风里有稻田和柴油混着的味道。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香江、濠江、宝嶋，再往东是脚盆鸡。
图角被烟头烫出一个小洞，正落在香江的位置上。
指节在香江两个字上敲了三下。
他记得香江的样子，霓虹、雨、挤在楼梯口的茶餐厅。
也记得那些招牌，东星、洪兴、三联帮，一块比一块亮。
招牌底下的人，穿西装，也穿木屐，翻脸只用一句粗口。
三年的账，该回去收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走得又齐又轻。
管家在门外压着嗓子：“先生，唐小姐的车进大门了。”
“她一个人来的？”
“带了四个保镖，都在门外候着。”
“让她进来，灯别全开。”
“把另外五个也叫回来。”
“五个？”管家的声音抖了一下，“先生，他们分在五个国家。”
“都叫。”
“是。”
脚步声跑远了，鞋底在木地板上敲出一串急响。
他抽出一支笔，在地图上圈香江。
圈画到一半，笔尖停在半空。
那个圈，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