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
大飞捂着膝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想站起来去接杯热水。
刚一发力,痛风带来的刺痛像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关节。
他跌回真皮椅上。
沉重的身躯砸得椅子发出“嘎吱”一声闷响。
大飞摘下老花镜,扔在办公桌上。
视线越过宽大的红木桌。
窗外,几架喷着绿色“h”标志的物流无人机,嗡鸣着掠过元朗上空。
时代跑得太快了。
快得他这把老骨头,连车尾灯都快看不清了。
“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丧彪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式对襟衫。
年轻时那股子好勇斗狠的戾气,早被岁月磨得干干净净。
光头更亮了,但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碳纤维拐杖。
这是和记重工为了照顾他的腿伤,专门用造飞机的材料给他打的。
“飞哥,又疼了?”
丧彪拖着那条残腿,走到沙发前坐下。
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
他用力揉着自己的后腰。
“这鬼天气,一转凉,我当年背上挨的那几刀,就跟有虫子在骨头缝里咬一样。”
丧彪疼得直抽冷气,额头上渗出一层虚汗。
大飞拿起桌上的体检报告,晃了晃。
纸张哗啦作响。
“不仅是腿。老子的血压都快飙到两百了。”
他苦笑一声,摸了摸胸口那条有些模糊的下山虎刀疤。
“医生说了。再敢吃顿油腻的烤肉,随时可能爆血管进IcU。”
丧彪沉默了。
他从宽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分装好的透明药盒。
倒出两粒白色的降压药,没喝水,干吞了下去。
苦味在嗓子眼里蔓延。
“昨天去开董事会,我看十三姐的脸色也不太好。”
丧彪靠在沙发上,长长叹了口气。
“开会中途,她吃了两粒速效救心丸。”
中环,和记佳人全球总部。
六十层的摩天大楼高耸入云。
顶层环形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十三妹坐在主位上。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
没有穿皮衣,也没有嚼口香糖。
那头曾经张扬的短发,现在一片雪白,没有去染。
面前的全息投影屏幕上,跳动着欧洲区第三季度的营收数据。
几个金发碧眼的欧洲大区高管,正站在屏幕前,用流利的英语汇报着下一步的并购计划。
十三妹单手撑着额头。
戴着一副防蓝光眼镜。
她只觉得视线有些模糊,那些跳动的数字在眼前重影。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十三总?您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欧洲高管停下汇报,恭敬地看着她。
十三妹回过神。
她放下手,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
以前雷打不动的冰美式,早被私人医生强制停了。
杯子里泡着温热的西洋参片。
她端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杯盖磕碰杯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先放着。我下午看。”
十三妹放下茶杯,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散会。”
高管们鱼贯而出。
会议室的大门关上。
十三妹整个人瘫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
她闭上眼睛,双手用力揉着太阳穴。
太累了。
和记佳人现在铺在全球八十个国家,十几万名女工,几千家门店。
她每天要看几百份跨国报表,跟华尔街的资本投行打交道。
年轻时在钵兰街两把西瓜刀砍翻半条街的精力,早就熬干了。
现在的她,连熬一个通宵,第二天都会心悸得喘不上气。
不仅是十三妹。
铜锣湾,一家私密性极高的素菜馆。
包间里没有外人。
大飞、丧彪、十三妹,还有山鸡。
四个人围坐在木桌旁。
桌上没有烤乳猪,没有烧鹅,也没有烈酒。
全是清淡的水煮青菜、清蒸鱼和炖汤。
山鸡穿着一身灰色的休闲西服。
他没有叫嚣着要喝酒。
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倒了一杯枸杞水。
上个月他刚因为胃出血进了抢救室。
切了三分之一的胃。
现在惜命得连一口凉水都不敢碰。
“菜真淡啊。”
大飞夹了一筷子水煮青菜,塞进嘴里。
嚼得没滋没味。
“有的吃就不错了。医生说我再吃海鲜,这只脚就得截肢。”
丧彪拍了拍自己肿胀的脚踝。
包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咀嚼食物的微弱声音。
这帮曾经叱咤风云、拿刀砍人的“和记元老”。
现在个个身价百亿。
出入是防弹防爆的定制座驾,住的是和记新城最高层的全景大平层。
走在港岛的街头,连港督和警务处长都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老总。
但。
岁月的无情刀。
依然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最深的痕迹。
刀刀见血,且无法防御。
“飞哥。”
山鸡放下保温杯。
他看着桌上的几个老兄弟,声音有些干涩。
“咱们是不是……该退了?”
大飞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丧彪和十三妹也抬起头,看向山鸡。
“现在的和记,跟以前不一样了。”
山鸡苦笑一声,摸了摸有些后退的发际线。
“手底下全是从哈佛、剑桥回来的博士。开个会全是全英文的ppt,讲什么量子计算、生物基因工程。”
“我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卖碟仔。”
“坐在销售总监的位子上,听得像听天书。”
他叹了口气。
“占着位子,脑子跟不上,身体也垮了。”
“不仅自己累得半死,还耽误和记的发展。”
十三妹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山鸡说得对。”
她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
“和哥把咱们从烂泥里拉出来,给了咱们这辈子的荣华富贵。”
“咱们不能老了,还变成和记的累赘。”
大飞放下筷子。
把那份揉得皱巴巴的体检报告,扔在桌上。
“明天,一起去交辞职信吧。”
第二天。
万通大厦顶层,总裁办公室。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毯上。
陆景和站在窗前。
五十五岁的他,身板依然挺拔。
没有发福,肩膀宽阔。
只是两鬓染上了斑白的风霜。
眼神如同收敛了锋芒的深海,平静中蕴含着更深沉的力量。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陈永仁走了进来。
他也老了。
原本茂密的头发变得稀疏,防蓝光眼镜换成了带着老花度数的镜片。
陈永仁走到办公桌前。
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文件夹打开,放在桌面上。
里面。
是大飞、丧彪、十三妹、山鸡、铁头。
这五张和记最核心的元老内退申请单。
下面,附带着五份标满红字的重疾体检报告。
陆景和转过身。
走到办公桌前。
目光落在那五张内退申请上。
字迹有些颤抖。
大飞的签名甚至因为握不住笔,划破了一点纸面。
陆景和没有坐下。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大飞的那份体检报告。
高血压三期、痛风结石、重度脂肪肝、心肌缺血。
他放下大飞的。
拿起丧彪的。
陈旧性骨折引发重度风湿、脊椎严重劳损、双腿肌肉萎缩。
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景和的手指,在那些标红的指标上轻轻抚过。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的,是三十年前。
在元朗那个臭气熏天的大帽山农场里。
大飞光着膀子,拿着铁锹在泥地里挖沟。
丧彪为了保护第一批大白菜不被踩坏,被古惑仔打断了胳膊,依然死死护着菜筐。
钱可以买来一切。
和记的财富可以买下世界上最顶尖的医疗团队,买下最昂贵的靶向药。
可以建全亚洲最大的平价医院。
唯独。
买不来他们二十岁的骨头和心脏。
买不来流逝的青春。
陆景和睁开眼。
深邃的眼眸里,泛起一丝难得的波澜。
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把那些体检报告整齐地叠好。
放在桌角。
“陆总。”
陈永仁推了推老花镜,声音有些沙哑。
“飞哥他们说,想回老家买块地,种种菜。不给集团添乱了。”
“回什么老家。”
陆景和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咔哒”点燃一根烟。
青灰色的烟雾在阳光中缭绕。
他吐出烟圈,眼神变得坚定而冷硬。
“和记就是他们的家。”
陆景和走到巨大的电子沙盘前。
按下开关。
地球的三维全息影像在半空中浮现。
“阿仁。”
陆景和夹着烟,指着南海的一片海域。
“去联系和记地产。”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为这帮老兄弟。”
“建一个属于他们的,终极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