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九龙纺织厂。
铁皮大门敞开着,夜风灌不进来。
三千多号人把这个破厂房塞得像个快要撑爆的沙丁鱼罐头。
没有风扇。
三伏天的汗臭味混杂着劣质万宝路的烟味。
熏得墙角的绿头苍蝇晕头转向,直往人脸上撞。
人声鼎沸。
几千张嘴在一起吵闹,声音能把顶棚的灰尘震下来。
“干翻东星!插旗元朗!”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三千人跟着举起手里的家伙。
钢管敲击铁柱子的声音,西瓜刀拍打手心里的声音,汇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黄毛踩在一个破旧的米其林轮胎上。
他光着膀子,瘦骨嶙峋的肋骨根根分明,手里挥舞着一根削尖的拖把杆。
所有人都热血沸腾,等着带头大哥下达进攻指令。
陆景和站在二楼的生锈铁楼梯上。
他低头,俯视着底下这片乌压压的人头。
大飞扯着破锣嗓子在底下维持秩序。
他一巴掌拍在一个黄毛后脑勺上,把对方打得一个踉跄。
“都给老子闭嘴!”大飞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
“听大哥训话!”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几声刻意压低的咳嗽,和沉重的呼吸声。
陆景和没有说话。
他伸手探进西装内侧的口袋,掏出了一卷泛黄的图纸。
底下的烂仔们眼睛瞬间亮了。
丧彪凑到楼梯口,压低声音哔哔:“大哥,这是新界防区图?今晚打哪条街?”
他甚至已经开始往手心吐唾沫,准备握紧钢管大干一场。
陆景和没搭理他。
他手腕一抖。
“哗啦”一声。
图纸展开,足足有一米多长,搭在二楼的铁栏杆上。
底下的马仔们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前凑。
大飞眯着一双牛眼,死死盯着图纸上的线条。
他看了半天,挠了挠杂乱的头发。
“大哥,这怎么画的像是个大山头?连个街道和洗浴中心都没有。”
陆景和用手指重重敲了敲图纸中央。
指节敲击纸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里是元朗大帽山背后的三千亩荒地。”
陆景和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
底下愣了两秒,接着轰地炸开了锅。
“荒地?抢荒地干什么?去打野战啊?”
“丢!我还以为去砍东星的场子,连绷带都买好了!”
抱怨声四起,有人把手里的砍刀扔在了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陆景和充耳不闻。
他偏过头,目光像两把刀子,钉住缩在墙角的一个瘦高个。
“细狗,账上还有多少钱?”
细狗是和记堂口的财务。
他戴着一副厚底啤酒瓶眼镜,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掉皮的黑色密码箱。
被陆景和点名,细狗浑身一哆嗦。
他把皮箱往怀里搂得更紧了,指甲抠进人造革的缝隙里。
“和哥……还有三十万。”
细狗咽了口唾沫,“这是下个月给伤残兄弟们交安家费,还有换新片刀的钱……”
陆景和走下铁楼梯。
皮鞋踩在铁板上,“哐哐”响。
一步一步,走到细狗面前停下。
“全拿出来。”陆景和伸出手。
细狗脸色煞白,连连摇头。
“不行啊哥,这钱动了,明天东星打过来,兄弟们拿头去挡吗?”
他求助地看向大飞和丧彪。
大飞把头别到一边,假装看天花板。
丧彪抠了抠鼻子,没出声。
现在的陆景和,身上有股让人不敢喘气的压迫感。
没人敢触他的霉头。
陆景和没有废话。
他一把揪住细狗的衣领,单手将这个瘦竹竿提了起来。
细狗双脚离地,脖子被勒得发红,双手无力地松开了皮箱。
陆景和接住往下掉的皮箱。
随手把细狗扔在地上,像扔一袋垃圾。
“大飞,备车。”陆景和拎着箱子往外走,“去元朗赵家村。”
红顶小巴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狂奔。
排气管喷着黑烟。
车厢里没有减震,陆景和的后背一次次撞在硬木座椅上。
夜里十一点半。
车停在元朗赵家村的村头。
几声土狗的狂吠划破了夜空。
泥土的腥味混着猪粪的味道钻进鼻腔。
陆景和带着大飞和丧彪,一脚踹开了村长赵伯家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哐当”一声。
木门重重撞在土墙上,震落一地灰尘。
赵伯正披着一件满是破洞的短褂,手里端着杆老式旱烟。
他打着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
“你们干什么的?抢劫啊!”赵伯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八仙桌。
大飞一个箭步冲上去。
他一把薅住赵伯的领子,把老头硬生生按在桌面上。
“老东西,和记办事,闭嘴。”
陆景和走上前,抬手扒开大飞粗壮的胳膊。
“客气点。”
他把黑皮箱放在八仙桌上。
按住密码锁两边的按钮。
“咔哒”。
箱子弹开。
三十万现金,一沓沓红杉鱼,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手电筒的光打在钞票上,红光刺痛了赵伯浑浊的老眼。
赵伯手指一松,旱烟管掉在地上,砸出点点火星。
“赵伯。”
陆景和拉过一条竹板凳坐下,长腿交叠。
“元朗大帽山背后那三千亩荒山,我要十年承包权。”
他夹出一根烟,大飞立刻掏出打火机点上。
“这三十万,买你的签字画押。”
赵伯哆嗦着手,忍不住去摸那堆钱。
在元朗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村民种一辈子地也见不到这么多现金。
那片荒山全是碎石头,连根红薯都种不活。
这帮黑社会疯了?拿三十万买块废地?
“那山头长不出东西的……”赵伯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陆景和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系统直接生成的标准承包合同。
拍在桌上。
“签。”只有一个字。
赵伯根本不敢看合同内容。
半夜提刀带钱上门,他不签,明晚村头的水井里就会多一具尸体。
他抖着手摸起桌上的钢笔。
在合同最下面歪歪扭扭签了名字。
又沾了红印泥,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拿到合同,陆景和没有停留。
凌晨两点,红顶小巴重新开回废弃纺织厂。
三千个烂仔七歪八倒地靠在墙根打瞌睡。
呼噜声此起彼伏。
大飞爬上一辆报废货车的引擎盖。
他用铁管用力敲击车厢铁皮。
“当当当!”
“都别睡了!大哥拿地回来了!”
烂仔们揉着眼睛,稀稀拉拉地站起来。
陆景和站在车灯的光晕里,单手扬了扬那份按着红手印的合同。
“地拿下了。”
他环视全场,“明天早上七点,全员去元朗拔草开荒。”
底下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抱怨声像煮沸的粥一样炸开了。
“大哥,真去拔草啊?”
“我昨天刚烫的爆炸头,去泥地里滚一圈还能看吗?”
“不干!打死不干!老子是古惑仔,不是种田的盲流子!”
一个剃着青皮头的胖子喊得最响,把手里的木棍重重砸在地上。
丧彪像头暴怒的犀牛,直接撞进人群。
他一脚狠狠踹在胖子的肚子上。
胖子闷哼一声,像只熟透的虾米一样弓着腰倒下去。
他在水泥地上来回打滚,干呕出几口酸水。
丧彪吐了口唾沫在胖子脸上。
“大哥发话,谁敢不听?”
人群立刻往后缩了一圈,空出一大块地。
三千多人,没有一个敢正眼看陆景和的眼睛。
以往这帮烂仔跟着陆景和,就是因为他下手最黑。
凶威还在。
烂仔们只能憋屈地认命。
黄毛躲在人堆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拔草就拔草,当去新界郊游了。”
“反正也就是挥两下锄头的事,摸一天鱼就过去了……”
陆景和听到了这句嘟囔。
他嘴角的肌肉动了动,扯出一个冷笑。
去郊游?挥两下锄头?
想得太天真了。
厂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连绵不绝。
十几道刺眼的大灯光柱,像利剑一样扫破了外面的夜色。
“轰隆隆——”
十二辆重型东风卡车排着长队。
车轮无情碾碎了厂区门口烂掉的木阻马,强行开了进来。
柴油味瞬间盖过了汗臭味。
第一辆卡车停稳,车厢后盖“砰”地一声重重放平。
烂仔们探头去看。
不是锄头,不是化肥。
是一捆捆用粗大尼龙绳扎得死死的书。
陆景和走上前,拔出腰间的匕首。
刀刃翻转,一刀挑断了一捆书的尼龙绳。
“哗啦啦”。
十几本厚重如板砖的书本滑落。
重重地砸在大飞和丧彪的脚背上。
扬起一阵呛人的纸屑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