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长安城外，便渐渐远离了那座庄严肃穆又充满纷争的都城，朝着江南的方向，一路向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伴着窗外掠过的景致，将长安的喧嚣与不舍，一点点抛在身后。车厢内铺着柔软的锦垫，是陛下特意赏赐的，隔绝了路途的颠簸，也添了几分暖意。沈渡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眉宇间的疲惫，渐渐被旅途的松弛所取代，唯有肩头那处未愈的箭伤，偶尔还会传来一丝轻微的隐痛——那是之前追查李从一党羽时，为了保护阿蛮，被刺客所伤，虽经太医诊治，却仍需好生调养。
阿蛮坐在沈渡身旁，手中轻轻摩挲着那枚半旧的银簪，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致。起初，她还带着几分离乡的不舍，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愁绪，话也依旧不多，只是偶尔轻声问一句“还有多久才能到下一处驿站”，其余时间，便只是安静地坐着，或是低头看着手中的银簪，思绪飘回长安，飘回宫中的那些日子。
沈渡察觉到她的沉默，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上，语气温柔地说道：“阿蛮，是不是累了？若是累了，便靠在我肩上歇一会儿，还有约莫两个时辰，我们就能到前面的驿站，到时候好好歇息，再吃些热食。”
阿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歉意，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沈大人，我不累，只是……看着窗外的景致，忽然想起长安的海棠花，想起德安公公，想起娘娘了。”她说着，声音又轻了几分，眼中泛起一抹淡淡的怅然，“以前在宫中，这个时节，娘娘的寝殿外，海棠花也该开得正盛了，德安公公会摘几朵，插在娘娘的梳妆台上，娘娘总会笑着夸他细心。”
沈渡看着她眼中的怅然，心中满是怜惜，他轻轻挪了挪身子，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轻声说道：“以后，等我们找到娘娘，若是娘娘愿意，我们可以在江南种一片海棠花，就像宫中的那样，让娘娘每天都能看到。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回长安，看看德安公公，看看那些我们牵挂的人。”
阿蛮点了点头，眼中的怅然，渐渐被温柔所取代，她轻轻靠在沈渡的肩膀上，轻声说道：“嗯，好。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找到娘娘，一定能实现这个心愿。”或许是沈渡的温柔与坚定给了她力量，或许是远离了长安的纷争，卸下了心中的防备，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拘谨、沉默，眉眼间，也渐渐有了笑意。
“沈大人，你知道吗？”阿蛮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轻快，“娘娘以前最是喜欢海棠花，她说，海棠花生得温婉，不张扬，就像女子的初心，纯粹而坚定。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翻了娘娘梳妆台上的海棠花，吓得浑身发抖，以为娘娘会责罚我，可娘娘不仅没有生气，还笑着说，花谢了还能再开，不必放在心上，还教我如何插花，说插花就像做人，要用心，要真诚。”
沈渡侧耳倾听，眼中满是温柔，嘴角也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说道：“娘娘这般温柔善良，也难怪你会如此敬重她，如此执着地想要为她讨回公道。想来，当年在宫中，娘娘待你，一定很好吧？”
提到贵妃，阿蛮的眼中，瞬间泛起了光芒，话也变得更多了，语气中满是怀念与温情：“是啊，娘娘待我极好，就像亲姐姐一样。我刚入宫的时候，才十三岁，懵懂无知，什么都不会，常常犯错，宫里的其他宫女太监，都欺负我年纪小，唯有娘娘，一直护着我，教我读书识字，教我礼仪规矩，还教我唱曲。”
“唱曲？”沈渡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轻声问道，“娘娘还会唱曲吗？唱的是什么曲？”
阿蛮笑了笑，脸上露出一抹羞涩，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嗯，娘娘唱曲可好听了，她最擅长唱《霓裳羽衣曲》，那曲子，就像天上的仙乐一样，温柔婉转，听得人心里暖暖的。有一次，陛下在宫中设宴，娘娘亲自献唱，全场的人都看呆了，陛下也笑得格外温柔，说娘娘的歌声，是这世间最好听的声音。”
她说着，忍不住轻轻哼了起来，声音轻柔婉转，虽不及贵妃那般惊艳，却也带着几分韵味，车厢内，瞬间被这温柔的歌声填满，驱散了旅途的枯燥与疲惫。沈渡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眉眼弯弯，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褪去了往日的悲伤与拘谨，多了几分少女的灵动与温柔，这般模样，是沈渡从未见过的。
等阿蛮哼完，沈渡忍不住鼓起掌来，笑着说道：“真好听，阿蛮，你唱得真好。想来，娘娘教你的时候，一定很有耐心吧？”
阿蛮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说道：“哪里哪里，我唱得不好，不及娘娘的万分之一。娘娘教我唱曲的时候，特别有耐心，我学得慢，总是跑调，娘娘也不生气，一遍又一遍地教我，还笑着说，唱歌不用急，要用心去感受，把自己的心意，唱进曲子里，这样唱出来的歌，才好听。”
“那娘娘有没有教你其他的曲子？”沈渡继续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他很想多听听，关于贵妃的事情，关于阿蛮在宫中的那些美好回忆，这样，或许能更了解阿蛮，更能体会她心中的执念与牵挂。
阿蛮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怀念，说道：“娘娘还教我唱过《清平调》，她说，这是李白先生为她写的诗，谱成曲子，唱起来格外有韵味。娘娘还教我认诗、写诗，她说，女子也该有学识，有见识，不能只做个懵懂无知的宫女。有一次，我写了一首小诗，虽然写得不好，娘娘却格外开心，还把我的诗，贴在她的梳妆台上，说我有天赋，以后一定能写出更好的诗。”
“哦？那阿蛮，你还记得那首小诗吗？能不能念给我听听？”沈渡笑着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阿蛮想了想，点了点头，轻声念道：“海棠开尽满庭芳，浅黛轻颦倚画堂。愿得清风拂玉面，不负韶华不负光。”念完，她脸颊微红，轻声说道，“那时候年纪小，写得不好，还请沈大人不要笑话我。”
沈渡眼中满是赞赏，摇了摇头，说道：“很好听，一点都不笑话你。这首诗，写得温婉动人，既有海棠花的美好，也有你对未来的期盼，看得出来，你很用心。娘娘若是看到你如今这般模样，看到你还记着她教你的东西，一定会很开心的。”
听到沈渡的赞赏，阿蛮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笑容，像春日里的阳光，温暖而明媚，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悲伤。她轻声说道：“多谢沈大人。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写得好不好，只是那时候，看到娘娘寝殿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一时兴起，就写了下来。娘娘说，写诗最重要的，是心意，只要心意真诚，就一定能打动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渐渐投机起来。阿蛮渐渐放下了心中的防备，话越来越多，不仅说起了贵妃教她唱曲、写诗的事情，还说起了宫中的许多趣事，说起了她和娘娘一起在庭院里赏花、扑蝶，说起了德安公公偷偷给她带点心，说起了宫中那些温暖而美好的瞬间。
“沈大人，你知道吗？”阿蛮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俏皮，“有一次，陛下带着娘娘去御花园赏荷，我也跟着去了。娘娘看到一朵特别好看的荷花，想摘下来插在花瓶里，可那朵荷花长在池塘中央，够不到。陛下笑着说，要亲自为娘娘摘，结果不小心脚下一滑，差点掉进池塘里，逗得娘娘哈哈大笑，连德安公公都忍不住笑了。那时候，陛下和娘娘的感情真好，整个御花园里，都充满了他们的笑声。”
沈渡听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没想到，陛下也有这般可爱的一面。想来，那时候的宫中，一定很热闹，很温暖吧？”
“嗯，”阿蛮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怀念，“那时候，宫中没有那么多的纷争，没有那么多的算计，大家都过得很开心。娘娘待人宽厚，对宫中的宫女太监，都很好，从不摆贵妃的架子，所以，大家都很敬重她，很喜欢她。德安公公更是，一直忠心耿耿地守护着娘娘，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第一个站出来保护娘娘。”
她顿了顿，语气又轻了几分，说道：“只是，好景不长，马嵬坡兵变之后，一切都变了。娘娘被陷害，林岳将军被冤杀，德安公公为了保护我，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些美好的日子，就像一场梦，醒来之后，只剩下无尽的苦难与挣扎。”
沈渡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地安抚道：“阿蛮，别难过。那些美好的日子，虽然已经过去了，但它们一直都在你的心里，一直都在。而且，我们现在，正在努力寻找娘娘，正在努力追查真相，等到所有的奸佞伏法，等到娘娘的冤屈彻底昭雪，我们就能重新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就能再拥有那些温暖而美好的时光。”
阿蛮点了点头，眼中的悲伤，渐渐被坚定所取代，她轻轻回握住沈渡的手，说道：“嗯，沈大人，我知道。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找到娘娘，一定能查明所有真相，一定能让那些美好的日子，重新回来。”
马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致，渐渐发生了变化。长安城外的苍茫戈壁，渐渐被翠绿的田野所取代，路边的树木，越来越茂盛，偶尔能看到一片片盛开的野花，五颜六色，格外鲜艳。空气中的气息，也渐渐变得湿润起来，带着泥土的芬芳与花草的清香，与长安的干燥凛冽，截然不同。
沈渡的箭伤，也在旅途的调养中，慢慢痊愈。起初，他还需要小心翼翼地避免牵动伤口，不能久坐，不能剧烈活动，阿蛮便一直悉心照料着他，每天为他擦拭伤口，为他熬制汤药，为他准备清淡的饮食，生怕他有一丝不适。沈渡看着她细心照料的模样，心中满是温暖与感动，他知道，这个姑娘，看似柔弱，却有着无比坚韧的内心，有着无比真诚的心意。
“沈大人，今日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阿蛮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递到沈渡面前，语气温柔地问道。这汤药，是她按照太医教的方子，亲手熬制的，每天都会熬上一碗，让沈渡服用，帮助他调养身体，促进伤口愈合。
沈渡接过汤药，放在鼻尖闻了闻，笑着说道：“已经不怎么疼了，多亏了阿蛮你悉心照料，不然，我的伤口，也不会好得这么快。这汤药，虽然苦，却带着你的心意，喝起来，也没那么苦了。”
阿蛮笑了笑，说道：“沈大人，你别取笑我了。我也没做什么，只是按照太医教的方法，熬制汤药而已。你一定要好好服药，好好调养身体，这样，才能早日痊愈，才能陪着我，一起寻找娘娘，一起追查真相。”
沈渡点了点头，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阿蛮连忙递过一块蜜饯，说道：“快吃块蜜饯，缓解一下苦味。”沈渡接过蜜饯，放进嘴里，甜甜的滋味，瞬间驱散了口中的苦味，也甜到了心里。他看着阿蛮温柔的笑容，心中满是暖意，忍不住说道：“阿蛮，有你在身边，真好。”
阿蛮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轻声说道：“沈大人，能陪着你，能和你一起，寻找娘娘，一起追查真相，我也很开心。以前，我一个人，隐姓埋名，四处逃亡，每天都过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一生，都会这样度过，都会被人遗忘。可自从遇到了你，一切都变了，你让我感受到了温暖，感受到了守护，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让我有勇气，去坚守自己的初心，去追寻自己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