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耳边终于不再传来医生护士的叹息,也没有了令人烦躁的杂乱脚步声,只剩一架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几道“滴滴”声,时刻牵动着他们悬在半空的心。
沈云泽和沈嘉楠一左一右分坐在沈沐辰两侧,静静地守着大哥。
沈沐辰睡得很沉,始终没有醒,此前总是时不时地蹙着眉头,应该是难受得紧,因此睡得并不安稳。
这会儿已经输了液,脸上那点不自然的潮红也褪去了些,长睫安静垂落,投下一点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眉眼全然放松下来,好似一幅温柔静谧的美人图,让人不忍打扰。
良久,沈嘉楠慢慢伸出手,动作极轻地摸了摸沈沐辰的脸。
“干嘛呢?别给大哥弄醒了,让他多睡会。”沈云泽小声提醒。
沈嘉楠没有回答,依旧沉默着,半晌才喃喃开口道:“二哥,我好像知道大哥为什么会突然发烧了。”
“……嗯,我也知道了。”沈云泽轻声应道,长臂一伸,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别瞎想。”
怎么可能不想呢?
他们冲进酒店包间后,沈沐辰就把大衣脱下来裹在他身上了,由于自己衣衫不整,又害怕得发抖,所以之后的一路,他全程都穿着那件大衣,沈沐辰没有说过一个“冷”字,而是一直用那双冰凉的手安抚着他低落的情绪。
其实他不是没有外套,只是在扒掉后被踢到了角落,他觉得脏,不想要,走时便故意留在了那里,他只想裹着大哥的衣服,嗅着上面的点点清香,心里才踏实。
可他完全没有考虑过大哥会不会冷,会不会着凉。
沈嘉楠越想越难受,浓烈的酸涩瞬间占据了他的心,喉咙好似塞了团浸水的棉絮,胀得他说不出话,他急忙别过脸,生怕一抬头,眼泪就砸落下来。
沈云泽的懊悔和愧疚丝毫不比他少。
小四刚刚回来,此前不知道大哥生病体弱,又经历了那样恶心的事,不知者无罪,情有可原。
可他不一样,他嘴上说着要对大哥多上点心,要做靠谱的弟弟,结果情绪上头的时候,他还是忽略了大哥。
或许对普通人来说,九月份的天气并不冷,只是早晚凉了些,出门穿个薄薄的外套足矣。
像沈云泽这种身强力壮还抗造的,依旧半袖薄长裤,到了深秋才会把外套翻出来几件。
哪怕是没那么结实还有点瘦的沈嘉楠,这个季节也是半袖加外套,白天热了方便脱。
而沈沐辰已经早早穿上了微厚的长袖,大衣也全都分量十足,一看就御寒保暖,如果换成他们这样穿,别说太阳高照的正午,就算是温度较低的早晚,估计也会觉得热。
因为常年患病的身体太过脆弱,连小小的寒气都敢肆无忌惮地入侵,料定他很容易抵抗不住而战败,感冒发烧便是轻而易举。
他怕冷,比绝大多数普通人都怕冷,但他更心疼弟弟,更怕受了欺负的小四弟会冷,所以他甘愿受冻,任凭呼啸的寒风侵蚀他的身体,他仍旧一声不吭,给弟弟的拥抱也始终温暖如初。
沈云泽喉结微动,不着痕迹地咽下满心酸楚,起身给大哥掖了掖被子。
沈嘉楠低垂着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他两只手握着大哥的手,一点点暖着微凉的指尖。
“沈沐辰家属在吗?”医生敲门走进病房,轻声询问道。
“在。”沈云泽说,“我们是他弟弟。”
医生点点头,皱眉翻看着手里的检查单,“他生病多久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皆有些茫然。
沈沐辰从未说过他究竟是几岁开始患病的,只说自己已经习惯了。
“……很长时间了。”沈云泽说得艰难,“大概十多年了。”
大哥从离开家的那天开始就四处流浪,忍饥挨饿,吃苦受罪,可能就是那时候身体不好的吧。
医生微微一顿,又问道:“他不是先天体弱?”
“不是。”这回沈云泽很是笃定,“我大哥小时候很健康,也很少生病,后来……出了点意外,导致身体不太好。”
“行,我知道了。”医生没再多问,把检查单递给他,“那我跟你们说一下他目前的身体情况。”
沈嘉楠顿时站起来,小跑到沈云泽身边,两人一脸认真地听。
“从昨天的一系列检查结果来看,他现在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呈下降趋势,且数值照比正常人要低很多,已经接近红线。”医生说,“他的心率偏低,年纪轻轻就出现了心衰,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肺部有几处小部分阴影,暂时还未查明原因,但肺功能有些缺失,不尽快干预的话,可能会导致呼吸困难,长期咳喘。胃部有少量出血,得亏送来的及时,暂时止住了。”
“另外,他的心脏和肺部似乎有旧疾,胃的损伤最为严重,回家得精心休养,尽可能饮食清淡。如果出现胃痛或反胃恶心的情况,立刻停止进食,以免剧烈呕吐造成胃粘膜破裂,导致急性胃出血,他的胃壁太薄太脆弱,千万不能大意。”
沈嘉楠紧紧抓着二哥的手,眼睛通红,颤声发问:“还……还有吗?”
医生眉头紧蹙,犹豫片刻才继续道:“既然你们刚才说,他不是先天体弱,小时候也很健康,那他现在这个身体情况就有些……不大正常。”
“为什么这么说?”沈云泽连忙追问。
“因为不合理。”医生神情严肃,耐心解释道,“一般先天不足的人,身体素质都会比常人差一些,但你们大哥的身体指标远比先天体弱的人还要差。”
“就算他这些年大病小病不断,也从没有好好保养过自己的身体,按理来说,他现在的各项指标数值也绝不应该低到这个程度,毕竟他才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风华正茂的年纪,沈沐辰却疾病缠身,失去了原本属于他的那份活力。
“那……”一向以坚强自持的沈云泽此刻也慌了神,眼尾泛红,声音不自觉地发抖,“那我大哥他……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这个……我也说不好。”医生叹了口气,“也许经过治疗和悉心照料以后,他会慢慢好起来,也许他的病情持续恶化,内脏的各种损伤最终达到不可逆的程度,神仙也难救。”
“不过,他的情况太特殊,仅仅做这么一点检查肯定不够,青阳市是个小城,医疗水平有限,你们还是尽早带他去大城市的权威医院看一看,说不定会有不错的治疗方法。”
“……好,我们知道了。”沈云泽哑着嗓子应道,“谢谢医生。”
见他们两个如此难过,医生心里也不是滋味,不禁上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临走时,他突然想起来什么,脚步一顿,“对了,你们大哥平日里有吃药吗?吃的都是什么药你们清楚吗?”
“有,他吃的药不少。”沈云泽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您看,药名和成分都在这儿。”
幸好之前多留了个心眼,把大哥的药都拍了下来,还真的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