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主任,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农机修造厂的后勤科长郑铁柱一把掀开棉门帘子,大嗓门震得屋顶落灰。
他伸出那只沾满机油老茧的黑大手,从深蓝劳动布棉袄内兜里掏出个红绸包,啪的一声拍在柜台另一头。
“大娘!我们农机厂担着全县四县十八社的春耕铁牛大修,全车间两班倒,弟兄们连轴转了三天三夜,嘴里早淡出鸟来了!”
郑铁柱梗着粗脖子,脑门上青筋直跳:“这是两百块现款,外加商业局调拨的特批条子!后天上午大检修动员会,我们要四百斤荷香肘子和肉冻,少半斤我都没法回厂里交差!”
柜台两头,两沓厚实的“大团结”把红松木台面压得满满当当,红蓝相间的钞票封签晃得人眼花。
街对面,陈瘸子正猫在自家门缝后头,就着冷茶啃硬窝头。
瞧见这一幕,他嘴里叼着的半截黄铜烟嘴咔嚓一声,硬生生被咬裂了一道缝。
“疯了……全他娘的疯了!”
陈瘸子两眼通红,干枯的手指抠进烂门框里,指甲盖劈了出血都不知道疼,“堂堂公家大厂的干部,捧着现钱给个乡下老太婆作揖……这世道真是乱了套了!”
宋记前堂里,宋春花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张旧八仙椅上。
老太太两手拢在深蓝布褂子的棉袖里,视线从那两沓厚钱上扫过,脸上没半点见着横财的慌乱。
小穗坐在算盘后头,小腰板挺得笔直,乌溜溜的眼珠子转着,小嘴抿得严严实实。大麦则抱着膀子站在宋春花身旁,后腰皮带上的老槐木铁弹弓露出一截木柄。
“两位同志,先把气儿喘匀了。”
宋春花慢悠悠站起身,千层底布鞋踩在青砖地上,步子四平八稳。她伸出两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一手按住一叠钱,顺着桌面往回推了半寸。
孙主任和郑科长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当场就变了。
“大娘,您这是嫌定金少了?”孙主任急得直拍大腿,“我出门时我们厂长可发话了,只要能把肉定下来,价钱照着市面最高价再往上浮一成也使得!”
“不是钱的事儿。”
宋春花摇了摇头,一头银发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亮光,“做买卖,图快钱的塌得最快。我宋记做的是往人肚子里咽的吃食,九沸九晾,熬透骨髓,慢工才能出细活。”
老太太转过身,抬手指向二楼门头:“匾上写着九沸至味,讲究的就是个实在不烧心。要是为了赶你们这几百斤的量,省了火候,减了香料,那是欺天灭祖,砸老祖宗的招牌!”
两位大厂干部对视了一眼,脸上的急躁慢慢褪去,换上了满眼的服气。
“那……依大娘您的章程呢?”郑铁柱把粗嗓门压低了些。
宋春花屈指敲了敲桌面:“排期。”
“周一、周三、周五,专供县化肥厂两千职工劳保。周二、周四,分供纺织厂和农机厂,每厂每回限量三百斤。周六、周日两天,留给县城街坊散户排队尝鲜。”
老太太把话摊在明面上,半点不含糊:“谁也别想吃独食,谁也别想逼老娘糊弄事儿!能守这个规矩,宋记给你们立字据。嫌慢的,门在后头,老娘绝不拦着。”
孙主任和郑科长非但没恼,心里的敬重反倒更深了。
在这个年头,能把送上门的厚钱往外推,死守着锅底良心的手艺人,打着灯笼也找不出几家!
“痛快!大娘这脾气,真是讲究人,一点不烧心,太合我们工人的胃口了!”郑铁柱狠狠一拍大腿,“就按大娘说的办,周二头一趟三百斤,我们农机厂包圆了!”
“那周四的三百斤归我们纺织厂!”孙秀琴寸步不让,赶紧从兜里拔出钢笔。
小穗手底下极快,红木算盘哒哒几响,脆生生开出两张盖着宋记朱红小印的收据条子。两位干部各自留下一百块定金,揣好字据,乐呵呵地爬上吉普车一溜烟走了。
柜台前总算清净下来。
宋春花领着大麦和小穗,将这两天攒下的现款连同昨晚留出的底钱凑成八百块整,迈步走进了斜对面的东大街信用合作社。
这年头万元户还没影儿呢,柜台里的年轻女出纳瞧见那一沓沓捆得方方正正的“大团结”,手抖得差点把红印泥盒掀翻。
宋春花神色平静,一分不差地办妥了三张存单:四百块存进“宋记熟食公户”,另外四百块,分别用李大麦和李小穗的名字,开了两张盖着钢印的五年期死期存折。
红本本揣进贴身内兜,压在心口上,沉甸甸的踏实。
下晌未时末,日头偏西,天边压下来一层暗紫色的冻云。
宋春花留下李老四和四个精壮汉子,牵着两条大猎狗守死东大街一号的前店后库。她自己则带着大麦、小穗和赵大菊,搭上李家村进城拉青石的顺路大牛车,晃晃悠悠往村里赶。
铜铃铛在空旷的野地里叮当直响。
老黄牛鼻孔喷着白汽,铁木车轮碾碎了冻硬的泥块。牛车走了大半个时辰,赶在天擦黑前拐进了李家村村尾。
老远瞅过去,那三间新盖的红机砖大瓦房在暮色里格外扎眼,翘头屋脊立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透着股子硬朗气派。
车还没停稳当,赵大菊脸色骤变,一把扯住宋春花的袖口:“婶子……你看咱家大门口!”
只见红砖瓦房那青石台阶上,歪七扭八地蹲着三道黑影。
打头的是个瘦得像猴似的老头,披着件烂羊皮坎肩,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正是老宅偏房的堂伯李老栓。他后头还跟着两个歪戴棉帽、流里流气的堂侄,李赖子和李歪嘴。
李老栓怀里托着一只豁了大口的粗陶黑碗,后头俩混混手里也各自拎着个生锈的大铁盆。
听见牛车响动,李老栓浑浊的老眼一亮,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狠狠一磕,领着俩侄子大摇大摆地堵到了车前。
“哎呦!春花大妹子回村啦!”
李老栓咧开一嘴黑黄烂牙,拿那只豁口破碗在车辕木上敲得当当响:“听说你在县城发了大横财,连大干部都给你捧场!照咱老李家的老理儿,长房偏房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这大鱼大肉吃得满嘴流油,族里的老骨头可还喝着照见人影的稀粥呢!”
李赖子斜着三角眼,跟着帮腔起哄:“就是!堂姑,咱也不贪心,明早去城里,给我们哥仨每人装十斤老汤猪脸,再拿五十块钱给侄子我凑个彩礼!要不然,族长那儿我们可得去说道说道,治你个背弃宗族,不孝长辈的大罪!”
赵大菊气得浑身哆嗦,跳下牛车指着鼻子就骂:“李老栓!你还要不要那张老脸!除夕夜建树拿刀要害婶子的时候,你缩在门缝后头装死!这会儿闻着肉腥味了,跑这儿摆长辈谱来了?赶紧滚!”
“啪!”
李老栓把破黑碗重重往门柱上一磕,唾沫星子乱喷:“外姓寡妇少在这儿尥蹶子!这是老李家的家务事!宋春花,别以为能独吞肥肉,族长怪罪下来,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淹死我们?那咋了!”
李大麦冷笑一声,根本不等宋春花动手,一道小身影从车斗里蹿了出去!
“嗖!”
半空里炸开一声刺耳的破空尖啸!
大麦双脚稳稳钉在冻土上,右手把老槐木铁弹弓的双股牛筋皮条拉成了满月,那枚四分重的生铁实心丸,在昏暗的暮色里直奔李老栓胸口!
“啪啦!!”
一声脆响当场炸开!
李老栓端在胸前的粗陶豁口大碗,被生铁丸子轰得稀巴烂!
崩飞的碎瓦片擦过李老栓干瘪的老脸,划出两道血口子,碗底残留的馊水沫子混着碎瓷碴,溅了李赖子一头一脸!
“嗷!!”
李老栓吓得魂都飞了,只觉胸口震得生疼,还当自己挨了枪子儿,两腿一软扑通栽进泥坑里,捂着流血的老脸杀猪似的嚎了起来:
“杀人啦!反了天了!小畜生要害长辈啊!”
李赖子和李歪嘴吓得脸都绿了,手里的破铁盆当啷砸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我看谁敢赖在我家门前!”
大麦胳膊都没放下,冷着小脸又从兜里摸出一颗铁丸扣进皮兜,牛筋绷得吱吱响,黑洞洞的弹弓口直指李赖子的脑门,“再敢往前一步,这颗铁子直接崩碎你的狗眼!”
李老栓正想在泥坑里打滚撒泼,一个单薄却笔挺的小身板稳稳跳下了牛车。
小穗迈着小步子走到李老栓跟前五步远的地方。
小丫头板着小脸,乌黑的眼睛冷冷盯着地上的老无赖,清脆的童音一字一顿,砸得在场的人耳朵嗡嗡直响:
“除夕前夜,族长画押,全族公判!”
小穗记性极好,背得半个字都不差:
“老宅各房与村尾宋氏一脉,田产两清,断亲绝义!生不相干,死不戴孝!谁敢借着宗族名头上门讨要一针一线,一律按侵害烈属、入室抢劫论处!”
“白纸黑字盖着大队红章,底子还在公社派出所压着呢!”
小穗抬起小手往村口大道上一指,眉眼间全是从宋春花那儿学来的狠劲儿:“李老栓,你是自己回去,还是让我奶奶现在给县公安局李局长摇电话,派大摩托来铐你去坐牢?!”
“好!小穗背得太好了!”
村道拐角处响起一声怒喝。
大队长李有德手里拎着把生铁铁锨,领着十几个刚收工的精壮社员,大步流星冲了过来!
社员们手里非锄即扁担,呼啦一下把李老栓三个围在了核心。
“李老栓!你个老不要脸的!”李有德气得胡子直翘,铁锨重重杵进泥地里,溅了李老栓一嘴泥,“建树作孽卖孩子的时候你装聋作哑。如今春花嫂子带着俩娃挣下这份家业,你倒舔着脸拿破碗来敲竹杠了?!我李家村的脸都叫你们这起子白眼狼丢尽了!”
“滚!再敢往村尾凑半步,老子扣光你们全家开春的口粮工分!”
“滚出村尾!”十几个壮汉举着家伙事齐声大吼,震得树梢乱颤。
李老栓吓得裤裆一热,捂着流血的老脸,被两个侄子架着胳膊,连滚带爬地往老宅逃命,连掉在泥沟里的破布鞋都没敢回头捡。
夜色彻底黑透,红砖大瓦房的烟囱里飘起了炊烟。
堂屋里,李有德坐在八仙桌旁,捧着赵大菊端来的热大麦茶,乐呵呵地跟宋春花核对着明早进城帮工的十名困难妇女名单。
可就在同一时刻,县城西郊的一间漏风破草棚里。
一盏豆粒大的煤油灯晃晃悠悠。
陈瘸子满脸狰狞,干枯的手指直哆嗦,把一包用红油纸裹着,泛着刺鼻苦杏仁味儿的黄绿药粉,连同两张皱巴巴的“大团结”,重重拍在一个穿破羊皮大氅的独眼男人手里。
陈瘸子盯着那包药粉,嗓子眼里挤出阴狠的冷笑:
“药材站和他们后院冷库的水渠,两头一起下料……她宋春花不是当着全县人的面吹牛,说她每勺汤都对得起青天白日,吃着不烧心吗?”
阴影里,陈瘸子那双三角眼泛着毒光,咬着牙挤出最后一句话:
“等工人喝了穿肠烂肚的毒肉汤,我看这回……谁把那个老不死的千刀万剐送进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