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街公厕后头那堵泥土院墙塌了半截,冷风顺着墙豁子直灌,卷起几片烂菜叶子在干硬的黄泥地上滚了几遭,卡在排污沟的青石牙子边上。
宋春花收回搭在两个孩子头顶的手,声音平稳。
“老四,领着人,把临街的护窗厚木板子全卸了。”
“好嘞,婶子!”
李老四应得响亮,把腰里的粗麻绳紧了紧,领着后头几个精壮汉子上前。铁起子咬进木槽,吱呀几声闷响,厚实的红松护窗板被整整齐齐卸下,抬往后院存放。
临街的清光大玻璃立时亮了出来。晌午的日头斜照在红松柜台上,把里头擦得溜光水滑的洋铁方盘映得跟镜面一样。
李小穗从柜台底下捧出一块朱红小木牌,那是昨晚用细狼毫蘸着黑墨写好的,字迹规整秀气。大麦踩着小凳子,麻利地把木牌挂在正门口的铜钉上。
“明日卯时正刻,原汤头锅。”
这字号亮出来,街面上还没散净的主顾全瞧见了。这是要全天候敞着大门,不遮不掩地在这县城东大街扎下铁根基。
缩在十字路口斜对角泥水坑里的陈瘸子,死死盯着宋记门头,手里攥着那根光秃秃的柳木拐杖。
眼见着宋记连锅底剩下的半勺深褐色卤汁都被穿补丁袄的老农拿搪瓷缸子刮了个精光,他再扭头瞅瞅自家斜对面的陈记烧鸡。
铺子门前半个人影都没有。油腻泛黑的挂玻璃矮柜里,剩着几只昨儿没卖掉的死面烧鸡,绿头苍蝇在玻璃缝隙钻进钻出,落在干瘪的鸡皮上。
小伙计缩在门槛后头,提着把豁了口的剁骨刀。
“掌柜的,咱今儿早上,统共就卖了半只鸡架子,收了四毛八分钱。”
陈瘸子原本起早守在街口,盘算着看宋记断货出丑,没成想人家红火得掀翻了街面,到头来沦为整条街笑柄的竟是他自己。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像被干泥块堵了嗓子眼,猛地吐出一口带白沫的浓痰,右手拐杖当啷脱手,顺着湿漉漉的砖墙滑坐在烂泥里,半晌爬不起来。
街面上推着独轮车的小贩低声唾弃。
“瞧陈瘸子那死样,昨儿还跟着马宝贵耀武扬威呢,现在连拐杖都拿不稳了!”
“活该!卖了多少年发柴的死鸡,早该叫人收了摊子!”
常在陈记后巷转悠的几个城北小贩互相递了眼色,把两手往袖口里一揣,弓着腰往宋记柜台前蹭。领头的是个黄脸汉子,从怀里掏出破蓝布手绢,里头裹着一卷皱巴巴的毛票。
“哎呦,宋大娘,恭喜发财啊!咱哥几个是在城北公社挑挑子卖杂货的。您这手艺全县头一份,每天五百斤哪够大伙儿分?明早您匀给咱五十斤肉冻、三十斤下水,咱按九毛五一斤收,挑到乡下大队去卖,保准不抢您县城的买卖,您老坐地收现钱,多省心啊!”
“是啊是啊,宋大娘,咱给您跑腿,您连柜台都不用出,纯赚差价不是?”
宋春花正拿干爽的白棉布顺着紫铜定心秤的秤杆抹过,将铜星子上的油沫揩得干干净净。听到这话,她把手里的秤砣往案板上轻轻一搁,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几个小贩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挑到乡下卖?你们算盘打得挺响,但我拒绝。”
“大娘这紫铜秤,分量足不足,出我宋记的门,靠的是天地良心。肉离了老娘的眼,你们挑回乡下掺了井水,兑了死猪下水,主顾吃坏了肚子,骂的是你们这几个二道贩子,还是砸我门楣上周老先生题的金匾?!”
“瞧您说的,咱哪敢……”
“少跟老娘来这一套虚的!宋记立柜,有三条死规矩:不赊账、不加硝、绝不假手外人分销!哪怕半两肉出了这个铺面门槛,也必须是老宋家自己人亲手切出来的!想靠倒腾我的肉赚黑心钱,趁早滚蛋!”
“不过,要是日后宋记在城北开了分铺,招用踏实肯干的切肉伙计,手脚干净、心术正的,老娘按月给开工钱,少不了你们一口饭吃。”
几个小贩被训得面红耳赤,灰溜溜地把破布包塞回怀里,缩着脖子钻进人堆里跑了。
赵大菊端着洗刀水从后头出来,拿麻布把案板使劲擦了一遍。
“婶子,前头人全清干净了,后院门也锁死了。”
“关门,上闩。大菊,你去楼下把抹布涮干净晾上。”
宋春花交代完,转身往楼梯口走。李老四麻利地把前堂的大红漆门合拢,插上粗重的沉香木门闩,整栋青砖小楼顿时安静下来。
二楼朝南的偏屋里,日头透过窗纸,在磨得光润的红松木八仙桌上投下暖洋洋的亮影。
大麦和小穗紧跟在宋春花身后,李老四和刚晾好抹布赶上楼的赵大菊拘谨地停在门槛边,两手在粗布大褂上搓着,生怕踩脏了地皮。
宋春花两手扣住那只装大白兔奶糖留下的旧铁皮大饼干桶,倒扣在桌案正当中。
哗啦啦一阵响,各色票子砸落下来,在桌面上堆起老高。绿色的贰角、黄色的五角、蓝色的壹元、黑红相间的伍元,还有印着炼钢工人的崭新拾元大团结,混着大把沉甸甸的铝分币散落满桌。油墨味混着淡淡的荷香老汤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赵大菊倒吸了一口凉气,扶着门框。
“这……这得是多少钱啊老天爷,俺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大团结啊!”
李老四直勾勾盯着那堆钱,喉结滚动,蒲扇大的糙手规规矩矩背在身后,连指头尖都不敢往前伸。
小穗挽起碎花布棉袄的袖子,踩着高脚凳趴在桌沿上,手指飞快拨弄。
“大麦哥,拿麻绳头!”
大麦立刻从兜里掏出一把裁好的麻绳条。兄妹俩配合默契,毛票归拢,块票对齐,叠成长方块,大麦用绳子在中间啪地一勒,打出规整的十字扣,跟供销社出纳封账一个模样。
小穗额头上沁出细汗,嘴里小声念叨着数,脆生生的童音在屋里回荡了小半个时辰。她抹了把鼻尖,把最后一摞大团结推到桌子当中。
“奶奶,全点清了!加上化肥厂结清的货款,今天落袋的现款统共是一千零一十四块八毛六分!就算留出明早给何场长结清的原料钱和杂项开销,咱今天净落下的也有九百多块呢!”
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宋春花神色如常,拉开八仙桌的抽屉,取出两个折好的红纸封包。她从桌上那叠崭新的大团结里抽出几张,又添上伍元票子,分别塞进两个红包里。
“大菊。”
“哎,婶子,俺在呢!”
“这是三十五块钱。你昨夜通宵掌火、切肉,手腕子都肿了,这钱你拿着。”
在八零年初,这笔钱顶得上国营大厂二级翻砂工一个半月的死工资。赵大菊像烫着了手似的猛缩回去,眼圈唰地红了,屈膝就要往下跪。
“使不得!婶子,这万万使不得!俺就是个寡妇,承蒙您不嫌弃带俺进城,顿顿精白面加老汤五花肉管饱,俺心里头都臊得慌,哪还能拿您这么多钱?俺要五块钱嚼裹就行了!”
“是啊大娘,俺们这帮泥瓦匠,工钱大队长早给记上大队副业工分了,您管饭管得那么厚实,俺们哪有脸再拿红封!”
宋春花面色一沉,右手在红松木桌面上重重一拍。
“都给我站直了!我宋春花做事,大队的工分归大队,宋记的红利归宋记!跟着我干活,出力流汗的就得吃肉拿大钱!”
她抓过赵大菊粗糙开裂的手,将红纸包硬拍进她掌心里按住。
“大菊,往后你就是宋记后厨的领班大管事!老四,这是你跟几个骨干的二十五块钱,你拿去分了!宋记不是我一个人的,只要你们把这铺子当自家命根子护着,把做吃食的良心守住,老娘就保你们两家老小顿顿白面,旱涝保收!”
赵大菊捧着沉甸甸的红纸包,眼泪啪嗒掉在木桌上。李老四眼角发酸,双手接过红封,退后一步冲着宋春花深深鞠了一躬。
“大娘!从今往后,您指东俺绝不往西!谁敢动宋记半块砖头,俺老四头一个拿大锤敲碎他的骨头!”
“行了,把眼泪擦了,好日子才刚开个头,嚎什么丧。大菊,你去后厨把大吊锅刷出来,准备接下午的鲜货。”
赵大菊擦着眼泪应声下楼。宋春花回过头,看向坐在长凳上的大麦和小穗,从桌上抽出整整二十张大团结,均分成两份,压在两个孩子的红木算盘旁。
“大麦,小穗,这两百块钱谁也不能动。明早供销社对面的信用社开门,奶奶拿你们俩的名字,开两张死期存单存进去。”
“奶奶,存单是啥?俺不要钱,俺每天能吃上一碗卤肉面就够了!”
“胡说八道。这是你们往后去四九城考大学的读书本钱!咱老李家的根基,不仅要立在东大街的肉锅里,更要立在青云路上!”
宋春花在孙子脑门上敲了一下。大麦揉着脑门,小脸涨得通红,挺起了胸膛。小穗伸出胳膊扑进宋春花怀里,小脸贴在老太太深蓝布褂子的斜襟上,两手搂得紧紧的。
“奶奶,小穗一定好好读书,小穗长大了给奶奶买大院子住。”
宋春花抚着小丫头柔顺的细发,心里头一片温热。
木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刚才下楼去刷锅的赵大菊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一手抓着围裙角,脸色煞白,连气都喘不匀。
“大娘……不好了!出大漏子了!”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大娘,后厨的大吊锅……老汤底子见锅底了!今早五百斤鲜料连煮带浇原汤,损耗得太厉害,底下连半瓦罐汤膏都没剩下了!可何场长那辆拖拉机,刚才趁着中午没人,又给咱送来第二批六百斤鲜下水和猪头!明早五点半就要开锅,这六百斤鲜货要是拿井水硬兑,明天一早主顾一尝可就全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