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破草垛后头藏着的矮壮身子,带着一股子急赤白脸的冲劲,直冲着前檐那半扇烂窗户撞了过来。
宋春花手上的木刮刀在面盆沿上轻轻一磕。
“大麦,落门栓。”
大麦手脚比猴子还要麻利,直接把门关死。
门框外头跟着传来沉闷的踹门动响。
黄泥皮夹杂着陈年草末,扑簌簌顺着破门楣子往下掉。
“宋春花,你个缺大德的老不死的,开门!”
王招娣嘴里少了两颗槽牙,叫骂起来像漏风的破风箱。
白天挨了大耳刮子肿起来的腮帮子,还是没能挡住她闻着油星子钻过来的贪劲。
外头还有另一道尖细的嗓门在使劲帮腔。
“娘,你赶紧拉栓,俺二嫂脸皮都让人削了,你还躲在村尾吃独食,你哪来的白面和大油?!”
这是小闺女李秀莲在嚷嚷。
上辈子正是这闺女亲手帮着李建树拔掉了病床上的气管子。
腐朽的门板被王招娣拿脚后跟硬生生的踹开一道巴掌宽的斜缝。
那张紫茄子一样的胖烂脸顺着缝隙往里头猛钻,一双贪婪的眼珠子直往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睃巡。
锅里刚下过三茬大水饺,大滚的面汤翻腾着白沫子,薄薄一层猪油荤香在屋里还没散干净。
“老天爷开眼,这肉香得直顶脑门!”
王招娣仗着宋春花手里没握着刀,胆子登时横了起来。
她拿膀子撞开门框,整个人像头母猪似的硬挤进半截身子。
那根黑胖手指头戳在半空直打晃。
“有余钱买大膘肉,没钱给我娘家兄弟打点农机站的名额?”
“抚恤金都让你扣下了,你这黑心肝的老货!”
李秀莲紧跟着跨过了门槛,贼溜溜的视线在破土炕上四处扫荡。
“这肉汤里全是油星子,见者有份,连锅端回老宅给我哥补身子!”
大麦手里横攥着半截枣木大杠子,脑门上青筋鼓起老高,死死的卡在碗架子前头。
小穗从灶台后面探出单薄的身子,小手紧紧拽住盖帘的竹编边角,咬着嘴唇半步都不退。
王招娣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沫子。
“两个吃闲饭的讨债鬼,滚一边去!”
那只蒲扇似的大巴掌夹着风声,奔着小穗的细辫子直抓过去。
宋春花眼皮都没抬一下。
长柄生铁水瓢在翻滚的大锅里干脆利落的一沉一捞。
满满一铁瓢滚沸的面汤,对着王招娣那双伸过门槛的烂棉鞋兜头浇了下去。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当场掀翻了屋顶的茅草。
王招娣像被烙铁烫了蹄子的牲口,整个人拔的蹦起半尺高,两只脚在烂泥地里疯了似的乱蹬。
磨穿底的粗布鞋面哪经得住开水浸透,脚背上的皮肉当场烫起一串透亮的燎泡。
“我的脚,烫死老娘了!”
王招娣倒在泥地里滚成一团,杀猪般的哭叫声传出老远。
李秀莲吓得双腿发软,后退时让门槛绊了个结结实实,后脑勺重重磕在土墙上,裤腿蹭了满地泥糊。
“当啷!”
生铁瓢重重扣回灶台上,震得青砖台面一阵发颤。
宋春花腰杆笔挺的立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花白的发丝纹丝不乱。
她的眼神比三九天的井水还要凉硬几分。
“再敢往前伸半步,下一瓢沸水直接灌进你那张烂嘴里。”
王招娣抱着脚脖子在地上吸凉气,疼得连眼珠子都泛出白沫。
李秀莲脸色惨白如纸,颤抖着嗓子尖叫。
“你疯了,拿开水泼儿媳,明天大队开批判会定你个不慈不善!”
宋春花面无表情的朝前踏出一步。
“去公社告我之前,先去粮管所问问李建树怀里那叠三联调拨单。”
“倒腾公粮票证吃差价,判他个七八年大狱,你看他受得住几场批斗。”
李秀莲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干棉花,刚才那股张牙舞爪的泼辣劲当场散得一干二净。
李建树傍晚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外人知晓公粮单子的事。
这平日里大门不迈的老太婆,怎么跟亲眼瞧见了一样?
“大麦,关门。”
宋春花转过身,半个眼神都懒得再分给地上的两人。
大麦手里的枣木杠子毫不留情的往外横扫,溅起一片泥浆子。
“滚回你们的大瓦房去!”
李秀莲吓破了胆,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起来,拖死狗似的架起还在嗷嗷叫唤的王招娣,跌跌撞撞的扎进冷风里逃了出去。
破烂鞋底在泥路上拖拉出慌乱的声响,转眼就没入了白杨树林的阴影里。
草房里重归平静。
大麦迅速将门栓插死,又吭哧吭哧搬来那块压菜石,结结实实的卡在了门板后头。
小穗松开了扣着盖帘的手指,怯生生的吸了吸通红的鼻尖。
“奶奶,水饺真好吃。”
宋春花走上前,粗糙的掌心抚过两个孩子的头顶。
肚子里有了油水,大麦干瘦的小身板热烘烘的,不再像先前那样冷得发颤。
宋春花脑海深处传出清晰的机械提示音。
【眷属李大麦:严重营养不良状态轻微缓解,饱腹度100%。】
【眷属李小穗:重度虚弱状态轻微缓解,饱腹度100%。】
【当前剩余总寿命:10天17小时。】
宋春花抽出腰间的小剪刀,上前将油灯结了黑炭的捻子绞去一截。
屋里的光亮顿时扩大了一圈,连土墙缝里的干草都照得清清楚楚。
宋春花撩起前大襟,走到屋角的干苞米秸秆堆后头,两手较劲拖出那只沉重的大背篓。
半篓子带硬刺的野山栗倾倒出来,在夯实的泥地上骨碌碌滚开一大片。
栗壳呈现出黑油油的光亮,个个生得坚硬饱满。
“收了心神就干活,把手脸洗干净。”
宋春花卷起褂子袖口,露出青筋凸起但极其沉稳的手腕。
“明早七点整,供销社收五十块金丝栗子糕,一块八毛钱。”
大麦和小穗的眼珠子同时瞪得溜圆。
“整整四十块巨款,干的好明早就进兜里了。”
大麦狠狠咽下一口唾沫,小脸上全是激动的潮红,抄起小石块就扑向了地上的栗子堆。
小穗也搬来小木凳,细瘦的指头捏起一颗颗硬壳山栗,利索的剥出里头金黄的果肉。
生铁锅重新添上甘甜的井水,灶膛里噼啪燃起橘红的柴火。
第一茬野栗子下了锅,在沸水里翻滚出清甜的微光。
捞出、剥衣、入石臼。
宋春花手里的硬木杵带着风声起落,一下一下砸出沉闷的实响。
熟透的栗肉在木杵下化成细腻浓稠的泥浆,半点硬渣都不留。
剩下的半碗陈玉米面再次倒进烧热的干铁锅,宋春花握着竹板快速的翻炒。
粮食的焦香顺着锅台徐徐散开,玉米面被焙得金黄喷香。
大麦把洗净的粗布绷得极紧,宋春花将炒熟的粉子反复筛了三遍,只留下最细致的面膏子。
石臼里的栗泥与金黄的细粉汇合在一处。
宋春花掐了几片薄荷叶榨出清汁,掺着凉井水揉面团。
干瘪粗糙的手掌带着暗劲,按、压、揉、搓,一连串的动作快得叫人眼花缭乱。
面案上的生面团逐渐变得油润光溜,看不出半点粗粮的糙感。
木槽子刷上薄薄一层猪油防粘,栗粉团被规整的按进凹槽,木刮刀一抹到底,平整的像块没瑕疵的青砖。
菜刀翻飞,笃笃笃笃。
五十块长条形的栗子糕切得齐齐整整,每一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重新架上大竹蒸屉,火势催得极旺。
屋外的寒风拍打着破纸窗,灶前的一老两小却浑身冒着细汗。
大麦蹲在灶口,手里一根干柴一根干柴的匀着往里添,眼睛亮得像林子里的小狼。
“奶奶,有了四十块钱,真能天天吃白面和大肥膘?”
“少不了你的。”
宋春花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不仅有肉吃,往后还要送你去镇上大瓦房的小学堂。”
大麦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干柴架成空心,让火苗子烧得更旺。
小穗趴在宋春花的膝盖上,两只眼睛困得直打架,却仍旧死死拽着奶奶的衣角不肯撒手。
“小穗去炕上眯着,真睡着了别被柴火燎着头发。”
宋春花拍了拍孙女单薄的后背。
小穗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小穗不困,小穗给奶奶看着火。”
后半夜的寒气最是逼人。
蒸屉四周喷吐出浓郁醇厚的甜润热汽,把屋里原本阴冷的潮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宋春花守在灶台边,眼里不见半分疲惫。
那是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狠劲与韧劲。
天边渐渐泛起一片鱼肚白。
锅里热汽慢慢平复下去。
宋春花取来两张干净的大油纸,揭开蒸屉的木盖。
黄灿灿,软糯规整的五十块金丝栗子糕,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块块装进背篓,盖紧粗布。
宋春花扣好蓝布斜襟褂子的铜盘扣,喊上大麦,背起沉甸甸的家当推门而出。
晨雾里,老太太腰背挺拔,大步流星的朝着镇东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