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黄铜钥匙握在掌心里，沉甸甸的，还带着清晨残雪未消的凉意。
宋春花粗糙的指腹抹过钥匙齿印。
周局长已经从皮包里掏出红头文件，平平整整垫在临街的木柜台上，拔开英雄牌金笔的笔帽：
“宋大娘，陈瘸子这铺子早年是公私合营挂靠的底子，后院地皮连着三间门脸，全是商业局的老产。里头三口大铁灶，两盘老石磨，外加案板坛坛罐罐，折旧作价一百二十块整。今儿个我当场批复，您在这儿按个手印，这片产业往后就姓宋了！”
“成，公家的规矩，一分钱也不能含糊。”
宋春花没半点虚礼，朝身边的小穗使了个眼色。
小丫头手脚麻利得很，从蓝布挎包里掏出整整十二张崭新的大团结，连同两毛钱印花税票，双手齐齐整整码在柜面上。
宋春花大拇指在朱砂盒里一滚，稳稳当当在受让契纸上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字据落定，大红公章往上一扣。
盘踞东大街三十年的陈记烧鸡，眨眼间就成了昨日黄花。
“老四！”
宋春花收好契纸，反手横跨在门槛上，嗓音不高，却沉得跟压舱石一样：
“带上家伙什，去把两家当间那道二尺隔断墙，给老娘砸了！”
“好嘞大娘！早盼着这一锤子了！”
李老四狠狠啐了口唾沫在掌心，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泥瓦匠，一人拎着一柄十二磅的生铁八角大锤，大步流星跨进了西墙根。
“嗨！起！”
“轰隆！”
第一锤夯上去，陈年老青砖被生生砸开半尺宽的裂缝，白灰泥粉跟落了大雪似的扑簌簌往下掉。
“加把劲，再来！”
“砰！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在东大街上来回回荡。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隔在两家之间那道死墙轰然塌成了一堆碎石烂瓦。
长风卷着石灰气穿堂而过。原本两间逼仄的门脸，一下子和隔壁彻底贯通，整整五间大敞口连成了一片平川！
站在街面上打眼瞧过去。
足足六丈长的红松大案板、通顶透亮的玻璃大窗，再加上头顶那块黑底金字的“周自衡”亲笔大匾。
整条东大街的熟食行当，自此真正被宋记一家吃得干干净净！
街面上原本伸长脖子看热闹的街坊，被这动静震得直咽唾沫，人群里不知谁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宋大娘！墙都砸通了，这肉该起锅了吧？！那上了省报的金丝肉冻，给俺割一斤！”
“卖！立时起锅！”
宋春花把蓝布袖口往上一挽，露出结实的小臂：
“大菊，掀草帘子，开案！”
“开案喽！”
三大厂的空卡车早就在路牙子边候着了。
孙秀琴和郑铁柱指挥着装卸工，六百斤用透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山姜水晶卤冻，一筐筐顺溜地搬上大解放的车厢。
剩下的两百斤热气腾腾的五香卤杂碎、大肠头和卤猪脸刚一码上案板，激起的焦麦山姜肉香，顺着北风灌满了整条街！
十名戴着白布工帽的村妇两两一组，柳叶片肉刀在案板上剁得细密如雨。
大麦手里的紫铜定心秤上下翻飞，秤砣打得当当脆响。
不到两刻钟，两百斤杂碎连汤带水被抢得盆干碗净。
连案板缝里渗出来的几滴浓卤汁，都被赶集的庄稼汉拿干荷叶蹭得干干净净，塞进嘴里咂摸得吧唧响。
日头不知不觉升到了正顶上。
喧腾了一上午的长街渐渐歇了风。
原陈记那脏乱不堪的后院里，七八只破烂竹筐和陈年死鸡毛早被运了出去，换成了三排整齐的洋铁大水槽和两口刷洗得泛白的大水缸。
宋春花端着个粗瓷大茶碗，迈步走到院子正中。
九名军烈属女工规规矩矩站成一排，虽然忙活了大半天，额头上全是细汗，可一双双眼睛亮得像刚淬了火的钢针。
“今儿个大家伙儿都受累了。”
宋春花把茶碗往石碾子上一搁，从怀里摸出两叠用红纸裁好的封包：
“按先前老娘立的规矩，今儿个赶上开业加打砸硬仗，工钱翻倍！一人一块六毛现钱，外加两斤刚出锅的卤猪头肉，下工时自个儿拿荷叶包回去给娃打牙祭！”
女工们齐刷刷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天一块六！这比大队里壮劳力干一天挣满十个工分，还要多出一倍多！
“大娘……这使不得，咱们就洗洗肠肚切切肉，哪值这么多现钱……”李秀娥眼圈微红，两手在粗布围裙上死命搓着。
“老娘定下的规矩，说了给就给！”
宋春花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旁忙着擦拭大水缸的赵大菊身上：
“大菊，往后这后院原陈记的场子，全改成咱们宋记的‘粗加工车间’。生肉下水进院、浸泡去血、除毛刮油，全在这儿过头遍水。”
“这十个姐妹，打明儿起归你全权调配，你就是宋记的后院大总管。”
宋春花往前踏了半步，沉声道：
“谁要是干活偷懒耍滑、手脚不干净，你直接抽她鞋底子撵人！”
赵大菊浑身一震，手里的丝瓜瓤差点掉进水缸里。
她看着宋春花那双刀子般凌厉的眼睛，把胸脯一挺，嗓音硬得像块铁：
“大娘，您信得过我，我赵大菊豁出这条命，也绝不让半片脏肉、半根杂毛溜进咱们的大灶锅里！”
安顿好前院后院，天色已经擦了黑。
二楼朝南的偏屋里，点着一盏剔得明晃晃的煤油罩子灯。
小穗端坐在高脚凳上，两只小羊角辫随着脑袋一点一点。
小丫头肉乎乎的手指在十三档红木算盘上飞快拨动，算珠撞击的噼啪声脆得跟炒豆子一样。
大麦盘腿坐在凉席上，把厚厚的大团结按十张一叠码得四四方方，旁边是散碎的一块、两块和毛票。
“奶奶！合完了！”
小穗抬起头，小脸蛋激动得通红，额前的小碎发被汗水粘在脑门上：
“今儿个散客现钱卖了二百三十八块四毛。三大厂预付和尾款总共结了九百六十块。扣掉给药材站的香料钱、何场长那边结的生肉款、老四叔他们的工钱，再扣除上午盘下陈记的一百二十块折旧款……”
小穗深吸了一口气，小指头用力按在最右边的那档算珠上：
“咱们今天纯落下的干落落净利，是九百二十块整！”
屋里瞬间安静得连灯芯爆油花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麦数钱的手指头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一天！净落九百二十块！
这年头一个国营大厂干了一辈子的八级钳工，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个数！
然而，就在那厚厚一叠大团结被宋春花稳稳拢入掌心的刹那。
脑海深处，金色光幕猛地平地拉开，灿烂的金光化作沉甸甸的暖意，滚烫的字迹飞速翻滚：
【叮！彻底粉碎本土行帮恶意围剿，吞并老号，横扫县域熟食市场，单日纯利刷新历史极值！】
【检测到宿主净赚利润920元，按规则兑换寿元920小时（合38天8小时）！】
【额外触发“开疆拓土，吞并老号”里程碑暴击奖励：寿元15天！】
【寿元数值正在合并累加……】
那一串代表命数的字迹飞快跳动！
原先的328天一路狂飙，越过340天，撞破360天大关！
【最终结算完成：当前宿主剩余总寿命381天22小时！】
三百八十一天！
结结实实迈过了三百六十五天的一年大门槛！
“咔吧！”
宋春花浑身上下的骨头节发出一阵细碎清脆的轻响。
一股滚烫的热气顺着后脊梁骨一路往上窜，暖烘烘地漫过四肢百骸。
早年冬天蹚冷水落下的老寒腿，还有那阵子积下的咳嗽毛病，在这股热气熏蒸下消散得干干净净。
腰杆挺得笔直，连耳朵尖都听得更真切了。
她随手撩起胸前的一缕头发，只见原本干枯斑白的发根处，硬是泛起了一层乌油油的青黑，连带着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子扎扎实实的干劲。
紧接着，光幕底下那道原本生满铜锈的锁链图样砰然崩解。
两行清晰的字迹显现出来：
【宿主寿元突破一年整，二级权限开启。】
【解锁模块一：天工坊图纸库（可凭实业功绩换取实用改良图纸）。】
【解锁模块二：气运预警雷达（百里之内针对产业之危机，提前示警）。】
宋春花心念微动，眼前便浮出一卷密密麻麻画满齿轮、阀门和管道的旧图纸。
顶头上标着一行清楚的大字：
《八十年代半自动高压蒸汽卤制大釜与真空琉璃罐装线（土法改良版）》。
底下还注着几行实在话：
用农机修造厂报废的旧车床和生铁管子就能焊。
做出来的熟食装进滚水烫过的玻璃瓶里趁热封口，常温下放上三个月都不带馊的！
三个月！
宋春花指节微微收紧。
如今她靠着老汤和冷库，撑死了只能管顾县里这几千号人的口粮，肉食出了县境两天就得泛酸。
要是能把肉锁在玻璃瓶里，走汽车、上火车，这东西就能直接卖到省城，甚至运去京城！
这步子要是迈出去，小打小闹的街边铺子，可就真成了能撑起大梁的食品厂！
“蹬蹬蹬！”
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木板门被猛地推开，张卫国连气都没喘匀，脑门上全是一层白毛汗。
他反手把门闩挂死，快步走到桌前。
“大娘……出大事了！”
张卫国从怀里抽出一张拍得平展的加急电报，上头盖着省食品总公司的红色印鉴。
“今早省报头条的动静闹得太大，直接递到了省城领导的办公桌上。”
张卫国压低嗓门，声音直打颤：
“省城第一食品总公司的一位副经理，把督办电话打到了县商业局！”
大麦放下了手里的铁秤砣，小穗也下意识往宋春花身边靠了靠。
“说什么？”宋春花面色沉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副经理姓钱，叫钱守礼！是城南二号冷库钱守德的堂兄弟！”
张卫国咬着牙，恨恨道：
“钱守德刚被公安拷走，钱守礼就顶着省食品总公司和防疫站的名头下了公函！”
“三天后，他要亲自带联合巡检组下县，点名要对宋记进行突击大抽查！”
“说咱们是农村土作坊无证排污、卫生不过关，查出半点毛病，不仅要封了宋记，连周局长授牌的资格都要一并追究！”
省城的大领导，亲自带队下来挑刺！
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在眼下这个当口，省里盖着大印的红头纸落下来，轻易就能压垮一个刚起步的个体门脸。
张卫国急得直搓手：“大娘，要不咱这两天先关门避避风头，等周局长去省城找找老关系……”
宋春花却不紧不慢地提起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碗酽茶。
“避？往哪儿避？”
老太太抿了一口苦茶，眼角不见半点慌乱，反倒带着一股子冷冽的笑意：
“格局小了。打断了咬人的恶狗腿，后头管拴狗链子的坐不住，自己跳出来了，这是好事。”
宋春花放下茶碗，将那串黄铜钥匙在桌面上轻轻一顿，声如碎玉：
“大麦，传话下去！让后院老四把那三口百斤大铁灶全给老娘刷洗出来，柴禾备足！”
“三天之后，老娘倒要看看，是他省城副经理的官威大，还是老娘门楣上挂的周老亲笔题匾和三大厂三千工人的铁拳头更硬！”